第十二章

二〇四七年，海水在無颱風的秋天淹到舊村地基。

新濕地吸收一部分潮水，外圍道路仍封閉六小時。媒體稱計畫成功，反對者拍到兩處積水，說成功是造假。兩邊都引用海生的公開數據，各截不同時段。

他沒有替任何一方下標題，只在資料頁補上感測器離線的十三分鐘，以及現場人工水呎照片。

旺來蚵棚留下的十公呎浮架撐過這次潮水，一只固定扣斷了。海生劃小船去更換，縣府人員提醒封鎖期間不得進入。他等解封後才下水。年輕時的他會覺得晚六小時就什麼都沒了，現在知道扣子斷了便斷了，資料缺一段也只能標記缺一段。

雅惠那年調回南部，在嘉義設資料團隊，不是為照顧母親而辭職，公司剛好有職缺，她也想離臺北。她住民雄，沒有和母親同住。每週三去樸子吃飯，週末若加班便取消。

海生成立維修合作社，替養殖戶保養冷鏈、抽水與感測設備。合約第一頁寫資料歸使用者，警報門檻變更需雙方確認。客戶嫌字多，他還是逐條講。

秀琴偶爾要求回海邊。海生載她到觀景平臺，舊屋已變成水鳥停留的淺灘。她每次都指錯位置。海生起初糾正，後來不再糾正。地標全拆後，記憶本來就會漂。

那天退潮，遠處露出幾排舊蚵棚樁。秀琴說其中最歪的是你爸的。海生查定位，父親的棚其實在更南邊。他沒有說。

母親坐到夕陽下去，催他回傢，因冰箱還有昨天的湯。海生把人工水呎拍照上傳，確認時間與座標，再收起手機。

海水下一次越過哪裡，沒人能準確說。

至少在它淹到新的蚵棚以前，警報由誰改過、誰收到、誰選擇留下，都會留在紀錄裡。

隔天清晨，合作社一座新感測器回傳異常低值。係統自動標成可能故障，沒有直接替使用者消音。海生先打電話給值班蚵農，對方正在棚上，回報水位正常。他們約好上午退潮後檢查探頭。

雅惠在資料頁補上人工確認時間。秀琴從廚房喊稀飯要冷了，海生回了一聲，沒有立刻掛電話。值班蚵農把設備編號唸錯一次，又重新對著外殼唸。

紀錄不漂亮，裡面有誤報、有更正，也有人嫌半夜被吵。海生確認對方已安全上岸，才把異常標記為待檢，沒有替係統寫成一切正常。

餐桌上，秀琴已把他那碗稀飯蓋起來。父親留下的舊碗缺了一角，搬傢時沒有丟。海生坐下吃完，再帶工具去海邊。

潮水還沒退到底，他在堤上等了二十分鐘，才下去碰那支探頭。

海上的事，急也不能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