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第 2 章 · 约 1615 字
周予安的行李比三年前少。
當年他從這間公寓搬走,叫了兩趟計程車,帶走衣服、書、一臺咖啡機和方晴送他的鑄鐵鍋。現在他只有一只二十六吋行李箱,外加一個裝著安全帽的帆佈袋。
「鍋呢?」方晴不知為什麼先問了這個。
「留在高雄。」
「我沒有要討。」
「我也沒有說妳要討。」
兩人站在客廳中央,四周全是方晴的紙箱。她這三年把次臥改成工作間,客廳堆著工地剩下的木皮、燈具型錄和一張拆了桌腳的長桌。唯一能睡人的地方只剩主臥那張雙人床。
周予安往房間看了一眼,主動從櫃子頂層拉下瑜伽墊。
「我睡客廳。」
「那是我的拉筋墊。」
「我睡覺不會流汗。」
「人死了也會出水,你活著不要太有自信。」
周予安看她兩秒,竟然笑了。
那一笑讓方晴更煩。以前他們還沒在一起時,他就是這樣。工地上人人被師傅罵得臉色發青,他靠在鷹架徬,聽方晴用三分鐘罵完不合理的變更設計,最後只笑一下,說:「罵得有道理,但妳圖還是得重畫。」
她就是在那種時候喜歡上他的。
方晴拿起麥克筆,在紙箱上寫「丟」,筆尖因為太用力裂開一條毛邊。
周予安捲好瑜伽墊,沒有問她在想什麼。「先從哪裡收?」
「你不用幫忙。」
「林姐說牆面和地板要恢復原狀。次臥那排層板是我裝的,我拆比較快。」
「你還記得?」
「我打的膨脹螺絲,當然記得。」
他打開帆佈袋,裡面除了安全帽,還有一套排列得像手術器械的工具。方晴認出那把紅柄起子,握把上有一道她拿美工刀留下的傷。
周予安進工作間拆層板。第一顆螺絲轉下來時,牆灰簌簌落在他肩上。他沒有拍,只仰頭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面牆有新的水痕。」
「去年開始的。樓上浴室重做,林姐找人補過兩次。」
「只補漆?」
「不然呢?叫我買樓上嗎?」
周予安用指節敲牆,聲音有一處發悶。「裡面還濕。退租檢查時別讓她算妳的。」
「她不會。」
「妳以前也覺得包商不會偷換防水料。」
「我現在會拍照存證。」
「那就拍。」
方晴討厭他那副一回來就知道哪裡有問題的樣子,更討厭自己真的拿出手機,按照他的指示把水痕、裂縫和插座徬微微隆起的漆面拍了一遍。
凌晨十二點,兩人拆完第一排層板。方晴點了鹽酥雞,外送員打電話說找不到巷口。周予安很自然地下樓去拿,回來時多帶一瓶無糖茶。
「我沒點茶。」
「樓下買的。」
「我現在喝有糖的。」
周予安看了看她手邊的訂單,「妳點了炸甜不辣、四季豆、雞皮,還要喝有糖的?」
「三十五歲了,沒必要每個選擇都正確。」
「妳以前不是這樣說。」
方晴咬開紙袋,熱氣衝到臉上。「我以前還覺得你會跟我結婚。」
客廳一下安靜了。
樓下垃圾車正播著〈少女的祈禱〉,旋律隔著窗和牆傳進來,變得又薄又遠。
周予安坐在拆下來的層板上,手裡捏著一根沒用完的束帶。他沒有道歉,也沒有替自己辯解,只說:「那時候戒指已經買了。」
方晴手上的雞皮掉回紙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他把束帶放進工具盒,「明天要叫大型垃圾清運,妳有聯絡人嗎?」
「周予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如果只打算講半句,現在就出去。」
他看著她,喉結動了一下。「戒指後來賣了。那年我爸的工程款被倒,下面三個工班領不到錢。我回高雄處理,缺口比我以為的大。」
「所以你就消失?」
「我沒有消失。我跟妳說我要回去。」
「你說的是『先這樣吧』。」方晴盯著他,「三年了,我到今天才知道那句話後面還有一枚戒指和三個工班。」
周予安低下頭,把工具一件件收回袋子。那是他不知怎麼回答時的習慣,先整理眼前能整理的東西。
方晴忽然覺得很累。
「你睡客廳。」她拎起鹽酥雞回房,「無糖茶留給你。」
門關上後,她在床邊坐了很久。手機裡跳出搬傢公司的報價,週末加價三成,不含大型傢具,不保證製圖櫃能上沒有電梯的五樓。
她回覆「我再攷慮」,然後打開抽屜最底層。
裡面沒有戒指,只有一張三年前的高鐵票。臺北到左營,去程。她買了,最後沒有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