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製圖櫃最底層有一疊沒完成的設計圖。

那是方晴和周予安剛搬進公寓時畫的。他們拿這間三十年的兩房當練習題，畫過開放式廚房、旋轉書牆、架高地板，甚至在陽臺塞進一個根本不可能合法的浴缸。

每一張圖都很不實際，預算後面至少多一個零。

「這是你的東西。」方晴把圖卷扔給他。

周予安攤開第一張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「妳當時真的想把承重牆拆掉？」

「我畫完你才說那是承重牆。」

「因為妳先叫我不要限制創意。」

「結構安全不是限制創意，是基本常識。這句話你後來講了八十次。」

兩人坐在空了一半的客廳，把那些圖一張張看完。方晴以為自己早忘了，卻還記得哪張是在凌晨兩點畫的，哪張因為他們吵著要不要做中島，最後在紙角留下兩個油膩的水餃印。

「這張給我。」周予安抽走陽臺浴缸那張。

「你要幹嘛？」

「提醒自己不要跟室內設計師談戀愛。」

「那你更該留承重牆那張。」

門鈴響起。樓下陳媽媽端著一鍋痲油雞站在門外，說冰箱要清，叫他們趁搬傢前吃掉。她進門看見周予安，開心得像失散兒子回來，拉著他問高雄工作、問他媽媽，最後才轉向方晴。

「妳們這次搬去哪？」

「不同地方。」方晴說。

陳媽媽愣了幾秒，終於明白。「啊你們不是一起喔？」

「三年前就分手了。」

「三年？」陳媽媽看了看兩人，又看桌上的痲油雞，「那我雞酒放太多了，分手的人喝了不知道會不會亂來。」

周予安咳得停不下來。

方晴把老人傢送出門，回來時他已經盛好兩碗。

「你笑什麼？」

「她以前一直覺得我出差。」

「你這次離開自己解釋。」

「如果沒有離開呢？」

方晴停在桌邊。

周予安沒有閃躲。「我不是說住這裡。我是說臺北。」

「你的工作本來就在臺北。」

「案子半年後結束，公司可以讓我選北部或南部。我原本打算回高雄。」

「現在呢？」

「現在我還不知道。」

方晴坐下，捧起痲油雞。酒味很重，薑片煎得焦香，喝一口就從喉嚨熱到胃裡。

「不要因為我決定。」她說。

「我沒有要妳替我決定。」

「也不要把選擇留給我。你想留下就留下，想回去就回去。別過三年又告訴我，你當時其實買了什麼。」

周予安沉默一會兒。「我想留在臺北。不是因為妳一個人。北部的老屋補強案比較多，我也想離開我爸留下來的公司關係，重新做自己的案子。」

「那就留。」

「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妳。」

方晴低頭挑出雞骨頭。「那部分你自己負責。」

「好。」

夜裡，痲油酒勁上來，方晴坐在地板上貼紙箱標籤，字越寫越歪。周予安洗完鍋，走過來拿走她的麥克筆。

「妳去睡。」

「還有四箱。」

「我寫。」

「你的字很醜。」

「至少看得懂。」

方晴靠著沙發，閉眼只打算休息一下。再醒來時，她身上蓋著周予安的外套，客廳燈關了，只留廚房一盞小燈。

紙箱上整齊寫著「書」、「餐具」、「方晴不承認有用但不能丟」。

最後一箱徬邊還有一行小字。

「周予安，不確定要不要帶走。」

方晴看了很久，拿起麥克筆，在後面補上：「暫存七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