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第 7 章 · 约 1328 字
倒數第二天,颱風外圍環流掃過臺北。
風不算大,雨卻像有人從天臺往下倒水。下午三點,次臥牆面開始往外鼓,原本指甲大的漆泡很快長到手掌寬。
方晴正在新工作室簽約,接到樓上老太太電話,說浴室地板一直冒水,總水閥關了也沒用。
她立刻打給林姐。林姐人在宜蘭,叫她先找水電,費用之後再說。
「之後再說」通常等於之後算不清楚。方晴請林姐在訊息裡確認,她才搭車趕回去。
巷口已經積水,公車停在兩條街外。她淋著雨跑回公寓,剛到三樓就聽見陳媽媽喊救命。
二樓天花板在滴水,陳媽媽一個人拖著裝滿舊照片的紙箱。方晴把箱子搬到樓梯間,又衝上四樓。門一開,次臥牆皮整片掉下來,水沿插座流到地板。
她不敢碰電箱,只能先打臺電和消防隊。電話佔線,訊息轉了幾次都沒人接。
樓梯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周予安穿著工地雨衣,褲管全濕,手裡提著絕緣手套和手電筒。
「妳有碰插座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樓上總閥?」
「關了還在漏。」
他先切掉該戶總電,再檢查公共管道間。水不是從樓上浴室來的,是屋頂水箱進水管破裂,雨水和自來水一起灌進牆體。總閥在一樓後方,鐵門卻被堆放的雜物卡死。
「我去找管委。」方晴說。
「這棟沒有管委。」
「那就找一樓屋主。」
兩人挨傢按鈴。住戶陸續出來,有人抱怨停電,有人問修理費誰出。周予安講了兩次沒人聽,方晴站上樓梯,直接分工。
「一樓請把後門雜物移開。二樓先把電器拔掉,別碰濕牆。三樓幫忙照顧陳媽媽,她的降血壓藥在冰箱徬。五樓跟我上屋頂確認水箱。費用和責任我有錄影,現在先止水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句都有對象。人群終於動起來。
半小時後,總閥關閉。水勢慢慢減弱,消防隊也到了。確認沒有短路起火風險後,住戶們把泡水物品搬到樓梯間。
方晴的材料樣本濕了三箱。她蹲在地上,把還能用的木皮一張張抽出來。周予安過來幫忙,沒說「早叫妳搬」,也沒叫她算了。
「這箱丟。」她說。
「這片白橡木還可以。」
「揹膠泡水了。」
「當色板,不上牆。」
「你現在又懂室內設計?」
「跟妳住過六年,被迫進修。」
兩人忙到晚上十一點。雨聲終於變小,陳媽媽煮了一鍋泡麵,整棟的人站在樓梯間分著吃。林姐從宜蘭趕回來,看見滿牆狼藉,先想說房子老了難免,方晴直接把完整錄影、讀數和住戶證詞傳進群組。
「押金點交照原約。」她說,「我的物品損失另外列。修繕費是妳和水箱管線所有人處理,不是承租人分攤。」
林姐看向周予安,像想找比較好說話的人。
周予安把泡麵吃完,只說:「文件方晴會寄給妳。」
方晴偏頭看他。
他小聲問:「這次有先讓妳說完。」
她忍住笑。「有進步。」
午夜,兩人回到只剩紙箱的客廳。瑜伽墊被水濺濕,周予安今晚沒地方睡。
「床一人一半。」方晴說,「中間放枕頭。」
「我可以去公司。」
「外面還在下雨。」
「妳不怕我亂來?」
「陳媽媽說雞酒的效力昨天就過了。」
他笑了一下,跟著她進房。
床比記憶裡小。兩人揹對揹躺著,中間那顆枕頭像一堵很軟的牆。方晴本來以為自己睡不著,卻在黑暗裡聽見周予安平穩的呼吸,很快沉下去。
半夜雷聲響時,她下意識往徬邊伸手。
周予安握住她,沒有轉身。
他們牽著手睡到天亮,枕頭還在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