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母校舊圖書館拆除前，辦了一場校友認領活動。

若庭去領一張長桌。那張桌子原本放在窗邊，她高三常趴在上面睡午覺。學校不負責運送，沈予川答應幫她載，條件是她請小樹吃一頓飯。

「你女兒很容易收買。」若庭說。

「她點餐以前不要太有自信。」

小樹果然選了百貨公司的吃到飽。三個人排隊拿餐時，遇到沈予川的前妻謝寧。她穿著醫院行政制服，手裡提著一袋換洗衣物。

若庭先認出她，因為小樹手機桌佈是三人的合照。

謝寧也很快猜到若庭是誰。「情書本人？」

沈予川閉了閉眼。「妳們為什麼都這樣叫？」

「方便。」謝寧朝若庭伸手，「我聽小樹說了。放心，我沒有前妻審核現任的興趣。」

「我不是現任。」

「那更不用審核。」

她把女兒下週要用的制服交給沈予川，提醒牙醫時間改到週四。兩人核對行程，熟練得像交接一項長期專案。小樹趁大人說話，把盤裡最後一塊炸蝦拿走。

謝寧臨走前對若庭說：「他以前有事不講，現在好一點，但不是完全好了。妳不用替我教他，我只是先提醒妳。」

沈予川站在徬邊，沒有反駁。

回程貨車載著長桌，小樹吃太飽，在後座睡著。若庭坐副駕，窗外是週日晚上的車流。

「她人不錯。」若庭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那你們為什麼會走到離婚？」

「人不錯，不代表兩個人適合一直住在一起。」

「你還愛她嗎？」

沈予川打方向燈，等了幾秒才回答。「我在意她過得好不好，但不想回到婚姻裡。」

「她呢？」

「妳可以下次問她。」

「我沒有要跟她當朋友。」

「她可能會。她很喜歡書店。」

若庭轉頭看窗，不知道自己在意的是前妻，還是沈予川談起婚姻時過分清醒的語氣。十八歲那封信把未來想得很簡單，好像只要兩個人都單身，相見就能接上。現在他們之間多了一個孩子、一段婚姻、兩份工作和各自不願放棄的生活。

貨車停在書店門口。沈予川叫來朋友搬桌，小樹醒後趴在桌面上，發現抽屜底部刻了字。

「若庭借予川一本書，未還。」

若庭耳根發熱。「這不是我刻的。」

沈予川用手指摸過刻痕。「是我。」

「你在學校公物上亂刻字？」

「十八歲會犯錯。」

「你現在還記仇？」

「書確實沒還。」

若庭從架上拿下一本新版《挪威的森林》，放進他手裡。

「還你。」

沈予川翻開屝頁。若庭剛才趁他搬桌時寫了一行字：舊書泡水了，新書從今天開始。

他看了很久，問：「這算什麼？」

「賠償。」

「只有賠償？」

若庭把筆蓋蓋回去。「你不是說不能拿舊信要求現在的我嗎？那就不要問太快。」

沈予川點頭，把書收進工具袋。

那天晚上，他傳來一張照片。新書放在床頭，徬邊是那塊「800」木牌。

訊息只有一句：「我從今天開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