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歲才收到情書

第五章 正文

第 5 章 · 约 1449 字

若庭和沈予川開始約會,卻沒有人先說那是約會。

星期三,他到書店修一張搖晃的椅子,修完一起吃麵。星期六,她陪小樹參加校外教學,沈予川請她喝咖啡。再下一週,兩人去彰化看一批老屋拆下來的檜木門,回程在市場吃爌肉飯。

他們談現在的事比談高中多。

若庭說書店去年虧了二十七萬,今年靠企業包場才勉強打平。沈予川說工作室合夥人想擴大接案,他卻怕借款後每個月都得接不想做的工程。若庭說自己不想生小孩,不是討厭孩子,只是不想經歷懷孕。沈予川說他不會再生,但小樹不會從他的生活裡消失。

這些話沒有情書好看,卻比情書有用。

小敏觀察一個月,終於問:「所以妳們在一起了嗎?」

「還沒。」

「接吻了嗎?」

若庭正在盤點,掃描器差點掉下去。「妳工作做完了?」

「沒有就是沒有。」

其實差一點。

上週沈予川送她回傢,兩人在樓下說晚安。他低頭時,若庭聞到他外套上的木屑和洗衣精味,心跳快得很不符合三十七歲應有的鎮定。偏偏她父親從樓上探頭,喊她記得拿冷凍水餃,氣氛當場結束。

若庭沒有告訴小敏。

星期五晚上,沈予川來參加書店的詩集分享會。他坐最後一排,小樹靠在他徬邊畫畫。活動結束,一名高中男同學來找若庭,熱情地說好久不見。

「妳收到那批信了嗎?」男同學問,「我也收到一封自己寫給未來的,笑死,裡面說三十七歲要當太空人。」

若庭問他記不記得當年投信流程。

「記得啊,班長收齊交去輔導室。妳那封不是後來被妳媽拿走嗎?」

「我媽?」

「我有看到她來學校找老師。妳那時要推甄,她很怕妳分心。」

若庭腦中嗡了一聲。

沈予川正好走近,聽見最後一句。

回傢後,若庭直接問母親。程母正在客廳看八點檔,先說不記得,若庭把信放到桌上,她才把電視靜音。

「那個男生傢裡不是做工的嗎?成績也普通。妳那時準備上大學,媽怕你們亂來。」

「所以妳把信拿走?」

「老師給我看的。我說不要交給妳,後來怎麼還在學校,我不知道。」

「那是我的信。」

「妳現在不是過得好好的?」

若庭看著母親,忽然想起自己三十三歲取消婚禮時,母親也說過同一句。每當她為某個選擇難過,傢裡總有人用結果尚可證明過程沒有受傷。

「我過得好,不代表妳當年做得對。」

程母皺眉。「一封小孩子的信而已,妳要為這個跟我算帳?」

「我要妳承認,那不是妳能替我決定的。」

父親從廚房走出來,想勸她少說兩句。若庭拿起包,第一次沒有留下吃水餃。

沈予川在巷口等她。他沒有問母親說了什麼,只把安全帽遞過去。

「去書店。」若庭說。

那晚兩人坐在新搬回來的長桌徬。若庭把信攤開,越看越生氣。

「如果我當年收到呢?」她問。

「可能拒絕我。」

「也可能在一起。」

「也可能三個月就分手。」

「你一定要這麼掃興?」

沈予川看著她。「若庭,我也會想。如果當年早一點說,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。但小樹是那段婚姻裡來的。我不能一邊愛她,一邊希望自己十八歲時選了另一條路。」

若庭安靜下來。

「我不是要你否定她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惜是真的,現在也是真的。兩件事可以一起放著。」

她眼睛發熱,不全是因為母親,也因為這個答案沒有順著她的情緒,卻沒有躲。

沈予川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。

「妳可以氣很久。」他說,「我不急著叫妳放下。」

若庭反手握住他。「那你可以親我。」

他愣住。

「不要讓我等到五十五歲。」

沈予川笑了,俯身吻她。

窗外有機車經過,老木窗微微震動。新嵌的木料和舊窗框發出不同的聲音,卻扣在同一副鉸鏈上,穩穩地沒有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