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花蓮下雨。

兩人住在車站附近不同樓層的青年旅館。可心洗完澡，看見公司群組少了三個專案權限。主管傳私訊說只是休假期間重新分配，請她別多想。

她坐在交誼廳打了一封長信，列出自己九年的業績、臨時救場次數和被撤案的程序問題。寫完沒有寄。

謝允成從外面回來，外套滴水，鏡頭卻包得很乾。

「妳不是出來旅行？」他看一眼她的螢幕。

「旅行不是失業。」

「妳沒有失業。」

「被留下來但不給案子，比離職難處理。」

他去廚房倒熱水，沒有叫她放鬆。過一會兒，他把一張記憶卡放到桌上。裡面是兩年前那場雷雨婚禮的原始照片和錄音。錄音清楚記下他三次提出撤場，場地主任和新郎都拒絕；還有可心事後要求他刪除爭執畫面的聲音。

「你留著做什麼？」

「保護自己。」

「現在拿給我是要翻舊帳？」

「是提醒妳，公司保護客戶，不一定保護妳。該留的紀錄要留。」

可心把記憶卡推回去。「我當年站在公司那邊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不討厭我？」

「討厭過。後來接到更差的案子，就把名額讓出去了。」

她沒忍住笑。他也笑了一下，右邊有很淺的酒窩，平常板著臉看不出來。

第二天，他們搭區間車往南。列車在小站停靠，可心替一對帶著婚紗的年輕人讓位。女孩裙擺沾了泥，男孩抱著一束被風吹亂的滿天星。他們沒有團隊，打算在海邊請朋友證婚。

半小時後，女孩突然發現戒指盒不見了，急得在車廂裡翻包。可心幫忙回想動線，判斷可能落在前一站月臺。下一班回程要等很久，儀式會錯過退潮。

謝允成問男孩：「一定要戒指嗎？」

男孩愣住。「結婚不是要有？」

「你們決定。」

可心從女孩裙襬拆下兩小段綁帶，向車長借剪刀，打成兩個簡單的結。「先用這個。戒指報遺失，回程再找。」

女孩把佈環套進男孩手指，突然哭了。不是委屈，是笑到流淚。

他們在豐濱下車前，邀兩人一起去海邊。謝允成替他們拍照，可心幫忙固定拱門。證婚只有六個朋友、一條老狗和過大的風。女孩唸誓詞時說，今天丟了戒指，但沒有人替她決定要不要繼續。

可心低頭壓住被風吹起的桌佈。

儀式結束，新人要付攝影費，謝允成只收了一杯便利商店咖啡。回程公車上，可心問：「你不是很缺錢？」

「臨時幫忙和正式工作不同。」

「照片也有成本。」

「妳的佈條也有成本。」

「那是婚紗內襯。」

「更貴。」

兩人安靜幾站。海在右邊反覆出現，又被山遮住。

「我的婚戒退了六成。」可心忽然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訂金加起來，可以付一間小套房半年租金。」

「妳後悔？」

她想了想。「心疼。但不後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