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第 2 章 · 约 1382 字
老屋在鐵道徬,火車經過時玻璃會震。
一樓是客廳和廚房,二樓兩間房。書禾先選靠浴室那間,樂青把行李放到另一間,像兩名不熟的出差同事。
屋主阿春姨送鑰匙來,看見她們,愣了好幾秒。
「妳們不是結婚了?」
樂青說:「離了。」
阿春姨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。「那還住一間?」
「工作。」書禾回答。
阿春姨沒有追問,只把兩床被子各自放好。她以前是樂青田調時認識的房東,也參加過兩人的婚宴。書禾記得阿春姨當時送了一對花佈枕套,離婚分物品時,那對枕套沒人拿,最後捐掉了。
第一週,她們每天一起出門,分開訪談,晚上回老屋整理資料。書禾的團隊習慣用簡報格式,樂青的紀錄則是長篇逐字稿,兩邊常為一句標題爭半小時。
「『被遺忘的菸樓』不行。」樂青說,「屋主每天都去掃,誰遺忘?」
「觀眾需要理解入口。」
「那就寫停用,不要寫遺忘。」
「停用沒有情緒。」
「屋主有,不需要妳替她發明。」
書禾刪掉那句,隔天改成「停止烘菸以後,菸樓還能做什麼」。樂青看完沒有稱讚,只在徬邊標註「可問居民」。
兩人的工作方式意外互補。書禾能從二十頁訪談裡找出對外溝通的重點,樂青則能指出漂亮句子底下缺了誰的聲音。問題是,她們太熟悉彼此。樂青皺一下眉,書禾就知道她準備反對;書禾開始轉筆,樂青就知道她在壓火。
團隊成員以為這是默契,只有她們知道,那是七年婚姻留下的肌肉記憶。
星期四晚上,火車延誤,兩人錯過鎮上最後營業的店。樂青煮麵,從冰箱拿出一顆蛋,問書禾要不要加。
「妳不是知道我不吃半熟?」
「我不知道妳現在改了沒有。」
書禾停了一下。「沒有。」
樂青把蛋煮到全熟。兩人隔著餐桌吃麵,談的只有隔天行程。火車經過,碗裡的湯微微晃。
書禾忽然問:「妳為什麼沒說是妳?」
「投標時只寫團隊名,我不知道妳們公司會派誰。」
「知道以後可以退出。」
「妳也可以。」
兩人都沒有退。不是因為還愛,而是誰先退出,都像承認自己不能專業地處理一段過去。
她們當年是在一場社會設計講座認識。書禾負責活動品牌,樂青是與談人,講地方計畫如何在補助結束後留下債務。會後兩人為「行銷是不是必要的惡」爭到咖啡店打烊,第二天又約吃早餐繼續。
交往初期,書禾喜歡樂青不怕掃興。所有人誇她的提案漂亮時,只有樂青會問預算由誰承擔;樂青則喜歡書禾能把散亂想法變成真的活動,不讓田調只躺在報告裡。
她們結婚第五年開始共用行事曆。最初很好用,誰買貓砂、誰陪顏母回診、哪一天輪到倒垃圾,都不用反覆確認。後來書禾把約會也當成可移動項目,客戶一來就往後拖;樂青不再爭,直接在空格填上自己的田調。
兩人最後一次結婚紀唸日,書禾在高雄出差,樂青在宜蘭開工作坊。她們晚上十一點視訊七分鐘,互相說辛苦了,然後各自睡覺。共享行事曆顯示那一天仍是綠色的「已完成」。
生育療程只是把長期問題推到最亮的地方。書禾把傢庭想成可以重新分工的專案,樂青則在每一次退讓後更不確定,卻怕說出口會被視為破壞共同計畫。她們都很會處理事情,唯獨不會承認有些事沒有解法。
提出離婚的是樂青。書禾當晚開了一份文件,寫上財產與時程,因為那是她唯一知道怎麼不崩潰的方式。樂青也照著填,因為已經沒有力氣再教她怎麼難過。
現在老屋裡沒有共享行事曆。早上誰先用浴室、晚上誰買晚餐,都得開口問。這些小事效率很差,反而讓她們重新聽見彼此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