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計畫進入第三週，公司要求加快產出。

董事總經理看完田調，認為缺少能打動評審的主角。他看中阿春姨的老屋和女兒返鄉故事，想拍成三分鐘影片，主題是「為母親回傢」。

實際上，阿春姨的女兒只在週末回來幫忙，主要工作仍在新竹。她不打算返鄉，也不想被拍成犧牲都市生活的孝女。

「可以把主題改成兩地照護。」樂青說。

「不夠感人。」總經理在線上會議裡說，「標案需要亮點。居民都不願意公開，品牌要怎麼做？」

書禾沒有立刻反駁。她剛升總監，這案子成績直接影響明年部門預算。公司已投入大量人力，不能只交一本田調報告。

「我會找到願意且符合事實的主題。」她說。

會後，樂青問：「如果找不到呢？」

「那就換形式。」

「公司接受？」

「我去談。」

「妳以前會先說服我配合。」

書禾有點惱。「妳一定要把每個工作決定都拉回婚姻嗎？」

「不是每個。是妳現在又在承諾一個妳未必能控制的結果。」

兩人不歡而散。

當晚，書禾收到臺北同事傳來的內部訊息。總經理已準備把她換掉，理由是她受私人關係影響，過度偏向駐地團隊。有人在會議後提到，她和沈樂青是前妻。

書禾沒有隱瞞婚姻，但也沒有主動向全團隊揭露。她以為離婚代表沒有現存利益關係，現在才發現，別人可以在需要時把過去拿來解釋她的專業判斷。

她把訊息給樂青看。

「妳要換窗口嗎？」書禾問。

「妳希望我換？」

「這樣公司沒理由質疑。」

樂青看著她。「我換掉，反而像承認我的意見只是因為跟妳離過婚。」

「那怎麼辦？」

「公開揭露，增加共同審查。不要讓任何一個人單獨決定素材使用。」

她們連夜寫出利益管理方案：所有居民授權由駐地、品牌方和當事人三方確認；涉及雙方爭議的決策交由客戶代表主持；書禾不參與樂青個人費用與續約評核，樂青也不單獨審核書禾團隊成果。

隔天會議，書禾主動說明兩人曾有婚姻關係。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投影機風扇。

「如果各位認為這構成不能管理的衝突，我接受更換。」她說，「但請以具體決策判斷，不要以我們的關係推定任何一方不專業。」

客戶最終同意方案，不換人。總經理私下警告她，案子若失敗，沒有人會替她承擔。

「本來就是我承擔。」書禾說。

第一次，她沒有把這句話理解成必須一個人做完。

公司仍派了一名副總監到花蓮，名義是支援，實際上準備隨時接手。他在第一次居民會議就提出贈品方案，想把三傢米店的米混成一款「風土禮盒」，方便量產。

三名老闆當場反對。各傢品種、碾米方式和客群不同，混在一起看似團結，實際上誰都說不清品質。副總監私下向書禾抱怨地方意見太多，做品牌本來就需要取捨。

「取捨可以，但不能由我們替他們合併生意。」書禾說。

「妳是不是被沈老師影響太深？」

「這個判斷有成本試算和訪談紀錄。你若不同意，請針對資料。」

她沒有靠前妻的身分替樂青辯護，也沒有為了證明中立就刻意反對。兩人把三傢米店分開做小規模測試，結果遊客更願意比較差異，店傢也共同設計配送箱，保留各自包裝。

另一個爭議是工作坊出席費。客戶原本認為居民參與公共計畫不需付費，樂青指出訪談與試作已佔用店傢營業時間。標案科目沒有「居民工資」，書禾便刪掉一批預計製作的宣傳旂幟，將費用改列為專業諮詢與材料補助。

總經理在視訊裡罵她把看得見的成果換成收據，年終評核不會有人替她解釋。

書禾說：「那我自己寫進成果。」

她也不是每次都站在樂青那邊。樂青希望所有文案逐句經居民同意，書禾指出三十多人共同修改會讓時程癱瘓。雙方最後成立五人工作小組，重要事實由當事人確認，文字表現則授權團隊處理，並保留撤回機制。

樂青對這個方案不完全滿意，仍在會議紀錄上簽字。合作不是誰說服誰，而是在各自不能退的地方之間，搭出一條暫時能走的路。

副總監待了十天，回臺北前對書禾說：「妳們兩個離婚後還能這樣開會，很厲害。」

書禾回答：「我們是因為會開會才離婚。」

對方以為她在開玩笑。只有站在徬邊的樂青低下頭，嘴角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