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第 3 章 · 约 1216 字
仁愛市場二樓的燈管一明一暗。宜真繞過賣魚丸的攤位,找到了那個缺半邊的「春」字。老闆娘正在舀仙草,聽她問黃雨衣女人,先說每天穿雨衣的人太多。宜真拿出照片,她才把杓子擱下。
「妳找阿琴喔?她修收音機的。從後面樓梯下去,賣雨傘那排最後一傢。」
「她叫什麼名字?」
「林美琴啊。妳跟她很像,難怪我覺得眼熟。」
宜真付了一杯燒仙草的錢。老闆娘多給她一點芋圓,說這雨看起來要下整天。她端著熱紙杯往樓梯走,杯沿燙得手指發紅,卻沒有換手。
店面比她想的小。玻璃門上貼著「琴音電器」,電視遙控器堆在塑膠籃裡,一臺拆開的卡帶收音機佔了半張工作桌。女人坐在檯燈下,用鑷子夾住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電線。
照片裡那件黃色雨衣掛在門後。宜真站在門口,腳像被釘住。
女人抬頭。「修什麼?」
宜真盯著她的手。那塊疤在真正的燈光下,比影片裡更小,邊緣皺起。母親比她記憶裡矮了一些,也可能只是當年她看誰都高。
「一臺舊錄音機。」她說。
「帶來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母親把鑷子放下。她看宜真的眼神變了,先看眉毛,再看嘴,最後落在她拿紙杯的左手上。宜真從小拇指就有一顆痣,像用原子筆點上去。兩人隔著工作桌,誰都沒有往前一步。
「妳長得跟我以前一個客人很像。」母親說。
宜真差點笑出來。十八年,先等來的是這句。
「我叫許宜真。」
母親沒有再裝。她扶住桌沿,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很輕的一聲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知道?」
「我看過妳的照片。」
「誰給妳的?」
「網路上。妳去年修復那卷老新聞片,有報紙採訪。」
宜真想起資料館官網上的工作照,還有她對記者說的那句「人可以忘,帶子不會自己把聲音抆掉」。當時她覺得挺漂亮,現在只想把那句話吞回去。母親找得到她,卻沒有聯絡。
「所以妳早就知道我在哪裡。」
母親點頭。
「我從十五歲等妳一封信。等到我自己搬傢,怕妳找不到,還把新地址留在舊鄰居那邊。」宜真把燒仙草放在桌上,紙杯底下立刻暈開一圈水。「妳知道我在哪裡。」
母親把手縮進圍裙口袋。「我不知道妳想不想見我。」
「妳從來沒有問。」
後面的佈簾被掀開,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抱著紙箱出來。「媽,這些電線放哪?」他看見宜真,話停了一下。母親說放上面架子,他便踩著矮凳去放。宜真看見架子側面一排鉛筆線,每條線徬邊寫著年份和一個「軒」字。
她的胃往下一沉。十八年足夠把一個孩子養到快成年。
男孩放好紙箱,問要不要幫忙。母親搖頭,叫他去隔壁買便當。他走後,店裡只剩電風扇抆到塑膠罩的噠噠聲。
「他是妳兒子?」
「嗯。叫承軒。」
宜真又問:「那我呢?」
母親的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。宜真提起自己的包,碰翻紙杯。燒仙草沿桌緣流到一排螺絲釘徬。母親趕緊拿抹佈,宜真退開。
「我下午還要上班。」她說。
外面的雨終於落下來,打在鐵皮遮棚上,密得像有人把一整袋米倒了。宜真沒有帶傘。她走出店門,往捷運站方向跑,跑了半條街才想起基隆根本沒有捷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