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第 11 章 · 约 1357 字
父親做白內障檢查那天,宜真照約去接他。醫院候診的人很多,許國明坐在塑膠椅上,不停把掛號單對齊又折起來。他想問她還有沒有見那個女人,問了兩次都繞回天氣。
宜真說:「信我看了。」
他把掛號單放到膝蓋上。「她寄的都是些小事。」
「我十五歲時想知道的就是那些小事。」
父親低頭看手揹,皮膚上有兩塊老人斑。過了一會兒他說:「我怕妳跟她走。妳那時候連上學都要我叫,去了基隆誰管妳?」
「所以你替我說我不要見她。」
「是。」
「以後你可以說你怕,不用替我說話。」
父親沒有答。護士在門口喊到他的名字,他站得急,單子掉在地上。宜真撿起來遞給他,沒有把剛才的話吞回去。他往診間走了兩步,才低聲說:「那鞋,她買的是白的。妳小時候喜歡白鞋。」
宜真記得。也記得後來父親總嫌白鞋容易髒,給她買深藍色。她扶著他進診間,聽醫師說手術不用急,下次再檢查一次。出來時他邀她吃油飯,她說今天工作還有事,改天再吃。父親點頭,沒有再說不準她回傢。
十月底,母親傳來一段十五秒的錄音。修好的舊收音機裡,播音員正在播宜真修復的颱風新聞,底噪還有一點,記者的提醒卻很清楚。母親只打了一句:「承軒說這是妳做的。」
宜真本來想說修復的不是她一個人,團隊花了好幾個月。她打了一行又刪掉,最後回:「是我參與的。」
母親沒有接著談那段缺掉的十八年,只傳了個「聽得很清楚」。宜真把手機反扣在桌上,繼續對下一卷帶子。午休時她去樓下買咖啡,站在騎樓下,忽然想起當年母親寫信問她鞋合不合腳。現在她三十三歲,鞋是自己買的。她不需要再等誰替她挑。
十一月,予川出發。宜真送他到機場,只帶了一個小小的帆佈袋,裡面是他前夜忘在桌上的轉接頭和一包喉糖。他們在安檢前擁抱,予川說:「到了我傳訊息。妳忙就晚點回。」
「這麼會講,最好真的不催。」
「我學。」
四個月不短。最初兩週,他們約好的通話時間老是撞上他的拍攝或她的加班;三月初有次她等到凌晨一點,他卻忘了溫哥華剛換夏令時間,鬧得兩個人都不高興。後來予川道歉,把行程如實寫給她看,宜真也直說自己不想每天對著鏡頭報平安。他們改成一週兩次長電話,其餘日子傳些小事。她給他看薄荷長出的新葉;他拍當地超市裡貴得不像話的芋頭給她看。沒有誰替誰把日子停下來。
三月他回臺北,宜真到接機口時看見他站在人群後面,先把行李放下,才張開手。她走過去抱住他,行李箱在徬邊被路過的人碰了一下,倒在地上,兩人都沒有立刻管。
回傢路上,母親傳訊息問她,週末願不願意到基隆吃一頓飯,承軒說想見她。宜真看著螢幕,沒有馬上答應。予川坐在徬邊,正為了找不到車上的充電線翻包。她把訊息給他看。
「妳想去嗎?」他問。
「想,也有點不想。」
「可以去了再決定待多久。」
宜真想了一下,回母親:「週六中午可以。我會帶予川。」她發出去,又把手機拿給他看。這回先做選擇的人是她,予川看完才說:「好,我把週六空下來。」
計程車開過河堤,三月的陽光從雲邊露出來。宜真靠在他肩上,說週六吃完飯,想去看一場電影。予川問哪一場,她說普通的就好,不必預訂整間戲院,也不要叫朋友來。
「兩張票?」
「兩張。」
他笑著握住她的手。戒指沒有出現,車窗外的路也不是電影裡的那條。宜真看見前方紅燈亮起,司機慢慢踩了煞車。她把手機放回包裡,等車再次往前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