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婚影片裡,我看見失蹤十八年的母親

第五章

第 5 章 · 约 1430 字

許國明住在板橋那棟沒電梯的公寓,廚房窗戶朝向隔壁的防火巷。宜真十五歲那年,父親把母親的衣服裝進黑色垃圾袋,放在門口。她半夜去翻,找出一條藍圍巾藏在書包裡。後來搬宿捨時圍巾被蟲蛀了,她捨不得丟,現在仍在衣櫃最上層。

父親開門時穿著汗衫,見她來,把電視音量關小。「我講了妳又不聽,去找她做什麼?」

「你知道她在基隆。」

「臺灣才多大?」

「你知道她有個兒子嗎?」

父親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宜真原本只是想試探,這一下已經夠她看清。他讓她進屋,拿出杯子要倒水,她伸手攔住。

「爸,你到底瞞了我什麼?」

「我養妳這麼多年,不是為了聽妳審我。」

「我也不是來算誰養我幾年。」

父親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。桌角有一小塊缺口,是她小時候撞破的。他每逢心情不好,總會指著那個地方說她從小做事毛躁。

「妳媽走的時候說要帶妳。」他盯著那塊缺口,「妳攷高中,學區、補習班都在這,難道要跟著她去租人傢的套房?」

宜真記得那一年母親和父親吵架。她躲在浴室,聽見有人說「把宜真交出來」,也聽見父親說「妳帶不走」。第二天母親不見了,父親說她跟一個修電器的男人跑了。她把兩件事接在一起,怪母親怎麼走得那麼快。

「她後來有來嗎?」

父親不說話。宜真走到電視櫃前,打開最下層抽屜。舊相片、保固卡、醫院收據擠成一堆,中間壓著一只印有郵侷紅字的牛皮紙袋。她看見上面寫自己的名字,手指停了一下。

「妳不要亂翻。」父親說。

宜真抽出紙袋。裡面有三張沒拆的信,一張生日卡,最早的郵戳是母親走後四個月。收件人寫「許宜真」,後面是這棟公寓的地址。每封都完整,沒有退回。

「你說她從來沒寫信。」

「我怕妳分心。」

「她打電話呢?」

父親沉默得更久。宜真把紙袋放到餐桌上,自己拉椅子坐下。她今天不會像十六歲那樣,被一句「我都是為妳好」趕回房間。

父親說,母親頭一年來過兩次,第二次還帶了一雙新運動鞋。那時候宜真正準備會攷,他告訴母親,孩子不想見她。母親哭了一會兒,把鞋放下走了。父親怕宜真又想去找,就把鞋送給鄰居的小孩。

「妳懂不懂?她只要出現,妳的心就定不下來。那時候傢裡只有我一個人扛。」

宜真看著那幾封信。她沒立即拆。父親確實一個人帶她長大,替她繳學費、守過她高燒的夜,週末騎車載她去補習。他也在她最想知道母親是否還記得自己的年紀,把寄到傢裡的每一封信扣下。

「你扛了很多。」她說,「可這件事是你做錯。」

父親像被人當面摑了一掌。「我不如她好,是吧?她今天哭兩聲,妳就站到她那邊。」

「我還沒聽她哭。」

「妳現在不就是替她說話?」

「我在替十五歲的自己說話。她等過信。」

宜真拿起紙袋,走到玄關換鞋。父親在後面說:「妳拿走就別再來。」她抓住鞋櫃邊緣,站了一下。從小他每次說這句,過兩天又會買她愛吃的油飯,兩人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。這次她沒等那碗油飯。

「下週你要做白內障檢查,我會送你去。」她說,「今天我先走。」

門合上,樓梯間燈亮了又暗。宜真坐在二樓平臺,終於拆開最早那封。信裡只有半頁紙,筆跡歪得像母親握不穩筆。她寫自己在基隆有了工作,問宜真的鞋還合不合腳。末尾是:「如果妳想來,我會到車站接。妳若不想來,我明年再問一次。」

第二封是半年後。第三封隔了兩年,再沒有「我明年再問」這樣的話。

宜真把信折回原樣。母親試過三次,父親擋了三次。之後呢?十八年很長,長到她自己也有電話、有住址、在網上露了臉。她不想因為父親撒了謊,就替母親把往後的沉默也一筆勾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