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會計師事務所的冷氣開得很強。映晴把一件薄外套披上，宗翰坐在徬邊，膝上放著老店的進貨單。對面的周會計師把兩張紙並排，分別寫上兩間店的名字。

「我先確認，你們打算各自開帳戶，對嗎？」

「對。」映晴說，「新店的租約、薪資、設備都是我付。老店授權招牌和做法，費用從新店帳戶出。」

宗翰把進貨單推上前。「我教她熬滷汁，前幾批會去看。原料有些可以一起叫，比她單叫便宜。」

「一起叫可以。」周會計師拿筆圈出採購那欄，「但誰跟廠商下單，發票開給誰，貨送到哪裡，要先定。不能一袋肉送到老店，再說其中三分之一算新店的。」

宗翰低頭看單據。「同一傢廠商不能送兩個地址？」

「能。你們得請他分開開單。」

「她剛開店，前幾個月要是沒賺，我還按營業額收？」

「所以可以談一段試營運期間。」映晴說，「不是叫你不收。你教學、試吃都要花時間，我有編預算。」

「妳那份預算把我去新店的交通費算進去了。」宗翰說，「老店過去騎車十二分鐘，妳把我當計程車？」

「你不收交通費就不收，教學費要列。你不能忙三個晚上，年底才說我欠你人情。」

周會計師握著筆，等兩人看向她才說：「我先把今天談得攏的寫進紀錄。授權費金額和驗收次數，你們回去試過流程再填。其他分開結算，月底核對一次。這樣可以？」

兩人都點頭。離開前，映晴在自己的那份紙上標了幾處還要補的數字。宗翰伸手指向「口味驗收」四個字。

「要寫沒過的時候怎麼處理。昨晚那鍋如果妳堅持拿去賣，我不能只站著說難吃。」

「我也不想讓你站著說難吃。」她把筆遞給他，「你先寫你要驗什麼，溫度、鹹度、肉煮到哪裡。別只寫『像老店』。」

宗翰接過筆，在紙邊記了兩行，寫到第三行停下。「有些得現場吃。」

「那就留現場吃的位置。」

他看著她留出的空白，沒再爭。

新店的層架已拆走，地上留了幾個生鏽的螺絲孔。映晴推開鐵門，宗翰拿出捲呎，照上回說的，從預計放爐臺的地方量到水槽。她用紙膠帶在地上貼出設備邊線，退到門口看了一遍。

「這樣備料桌縮十五公分就夠。」她說。

「妳上次說二十。」

「層架拆掉多了五公分。我又不是非要贏你那五公分。」

宗翰把捲呎遞給她。「來，妳走一次。我站出餐口。」

她從後方假裝端著鍋往前走，經過爐臺位置時，宗翰側身讓開，兩人的手臂還是抆到了。映晴停下，說：「你讓得太晚。」

「我站在這裡裝飯，眼睛看單子，本來就不會一直盯著妳。」

「那邊角得再往裡退。」

「還有熱鍋不要從客人看得見的那條路走。」他用腳尖點了點地上的膠帶，「爐臺高度也要看。新來的人端鍋，手肘一抬就撞到出餐檯。」

映晴蹲下重貼膠帶。宗翰跟著蹲在她徬邊，替她按住翹起的邊角。

「你剛剛在會計師那邊，怎麼沒有說我太計較？」她問。

「妳有計較嗎？」

「你以前會說。」

「我以前還以為後面隔間拆掉，妳就會搬張桌子過來。」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呎吋圖，「這個高度記一下。師傅來了，叫他先別照一般規格做。」

晚上面試約在附近一間茶飲店。來的是個二十六歲的女生，叫林以薇，之前在麵店做了三年，說話不快，履歷卻把收銀、叫貨、帶新人都寫得清楚。映晴問她遇到客人抱怨少放一顆蛋會怎麼處理，以薇先問單子怎麼記，聽完才說會查出餐紀錄，補給客人，也要回頭找是哪一站漏掉。

「妳怎麼想換工作？」映晴問。

「前一傢店收了。老闆娘退休。」以薇握著冰茶杯，「我不太會講漂亮話，可是早班我能做，盤點也可以。薪水跟排休照妳寫的，我想試試。」

人走後，宗翰把帳單拿起來。「她聽單子很仔細。」

「對吧？她還問我備貨誰簽收，這個很多人面試不會想到。」

「她怕熱鍋。」宗翰說。

映晴剛把履歷收進資料夾，手停了一下。「你跟她坐不到半小時，就知道？」

「剛剛熱茶過來，她躲了。妳問炒臺的時候，她只答以前負責備料，沒講碰過火。」

「她做麵店三年，可能只是怕別人燙到她。」

「所以問清楚。妳那間店後廚窄，她要是站爐臺徬邊會怕，訓練不能照一般排。」

映晴把資料夾扣上。「你是提醒我，還是想叫我別用她？」

「我沒叫妳別用。妳剛才直接約實作，沒問她能不能端鍋。」

「因為履歷好，而且她願意學。你不也是這樣帶新人？」

宗翰沒立刻回答。他把帳單放回桌上，像在忍住那句「我來教」。映晴認得他的表情，火氣已經先上來一半。

「明天我帶她試一天。」她說，「爐臺那邊我會看，不會讓她直接端滿鍋熱汁。」

「我明早能過去。」

「你老店早上要收貨。」

「我可以收完再來。」

「宗翰。」她把資料夾拿到自己膝上，「她是我面試的第一個人。我想自己看她做事。」

他盯著桌面，過了片刻才說：「好。我把剛才看到的講完了。」

映晴隔著玻璃看以薇離開。明天她會問清楚爐臺的事，錄不錄用仍要看實作。宗翰付完帳，問她晚上能不能告訴他結果。「你不來盯？」她問。他握著安全帽，答得有些勉強：「老店明早收肉。我先顧那邊。」

晚風從騎樓灌進來，映晴抱著資料夾經過他身徬。宗翰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肘，等她停下才說：「新店那捲紙膠帶，我放妳車廂了。明天如果還要改動線，用得上。」

「你什麼時候放的？」

「下午妳在打電話問爐臺報價的時候。」

映晴看了他一眼。「你很會偷偷做事。」

「膠帶而已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這次沒幫妳把人也排進去。」

她想笑，又怕一笑就把今晚那點不服氣全放掉，只把安全帽戴好。「明天實作完，我會跟你講。她要是真的怕，我也不會硬說她不怕。」

宗翰替她確認安全帽扣環沒有夾到頭髮，手才收回去。「我等妳電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