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打烊後，映晴坐在騎樓的塑膠椅上，鞋尖沾了乾掉的湯漬。宗翰停好機車，提來兩份晚餐，另外一手拿著一支捲呎。

「我媽煮的魚。」他把餐盒放在她膝上，「她叫我別拿滷肉飯，說妳聞一整天了。」

映晴打開盒蓋，先夾了一口魚。她從早上到現在只吃過半個飯糰，這時才覺得餓。「幫我謝謝阿姨。」

宗翰坐到徬邊，沒問今天賣了幾份，也沒提那袋飯。他拆開筷子吃了幾口，才說：「以薇有傳訊息給我，問老店平常誰移湯鍋。我叫她明天直接問妳。」

「她還敢問你。」

「她怕妳覺得她笨。又覺得我看過她躲熱茶，可能會說她早就不適合。」

映晴轉頭看他。「你有這樣想？」

「我那天是擔心她端熱鍋。今天看了那個鍋柄，我不會把事全算她頭上。」

映晴用筷子把魚肉挑開。「我量的時候沒把鍋放上去。師傅裝好，我覺得高了一點，想說先用看看。」

宗翰把捲呎擱在兩張椅子中間。「現在量？」

「等我把飯吃完。」她看了他一眼，「你居然沒有一來就量。」

「妳早上叫我回去，我在路口待了一下。」他夾起一塊豆腐，吃掉才繼續說，「想回來說湯鍋我拿手。結果想一想，阿蓉如果在我店裡被燙到，我也不會叫別間店的老闆來替我出餐。」

「你早上走得很不甘願。」

「現在也有一點。」他說，「我把飯送到妳保溫箱，覺得自己像個送貨的。」

「送貨的還會盯店員的手？」

「我有看診斷單。」

宗翰站到以薇平常封盒的位置，映晴照早上的動作從爐臺端起空湯鍋。她手臂一抬，鍋底就越過出餐檯的邊。

「昨天我還叫她站這裡拿盒子。」映晴說。

「這邊移過去，會擋冰箱門嗎？」

「挪十公分可以。爐臺得請師傅降，今天先不要讓她碰鍋。」

「妳下午打電話說六份飯都出了，我才比較敢問。」他說，「妳自己有沒有嚇到？」

「有。」映晴望著他的手，「診所等叫號的時候，我一直想，萬一起水泡怎麼辦。還想如果她明天不來，我是不是得一個人顧到晚上。」

「那現在呢？」

「她說明天來。」她沒抽回手，「我有點想靠你一下。」

宗翰把捲呎放進口袋。「可以。我手上沒鍋。」

她靠過去，額頭扺在他肩上。他的衣服帶著老店廚房的熱味，呼吸卻慢，讓她也跟著靜下來。過一會兒，他輕輕碰她的臉頰，等她抬頭才親了她一下。映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，又靠回去半分鐘，才說師傅明早八點能來。

第二週的星期三，隔壁工地三個人站在新店點餐窗前，其中一個拿著前一天的餐盒照片。

「老闆娘，妳這飯不錯吃，可是我們中午搬料，兩點就餓了。」他說，「加飯還要再買一碗喔？」

她在白板上加了一個「加量飯」選項，飯多半碗，肉和滷汁按新份量增加，配菜也多一格，價格往上調。原本的份量和價格照舊。以薇看著她改點餐機，問：「兩種盒子要分開放嗎？我怕盛完才看貼紙。」

「分開，盒蓋先貼好。今天中午我盛，妳核。」

「我封盒的手可以。」以薇舉了舉已經好得差不多的左手，「鍋我還是不碰，想再緩幾天。」

「好。妳盯著我，別讓我把加量裝進原本的盒子。」

加量飯第一天賣出十一份，第二天十七份。星期五，工人又來替同事帶飯，以薇拿不同顏色的盒蓋分單，故意提醒映晴別拿錯。映晴抬頭看她：「阿蓉教妳的？」以薇笑著把單子夾好。

那晚宗翰來時，映晴留了一份加量飯給他試。餐盒一打開，他先看見多出的飯和配菜，又用湯匙舀了一口滷肉。

「肉跟汁也加了？」他問。

「照份量加。肉沒減，滷汁也沒少。」

「一整盒拌起來比較淡。」他又吃了一口，「妳招牌掛的是老店的名字。客人買這個，回頭說味道跟我那間不同。」

「原本那份還在。這個是給下午要搬貨的人吃的，他們說吃不飽。」

「可以另外賣白飯，讓他們自己加。」

「他們要的是一盒拿了就走。外面太陽大，誰站著拌第二碗？」

宗翰把湯匙放下。「妳問客人要什麼，就跟著改？」

「我看了一週的單，才做這個選項。」映晴把點餐紀錄拿給他看，「你先把那口吃完再講。」

隔天中午，宗翰收到映晴的訊息：有空就十二點十分來，不用進廚房。我請你吃飯。

他到新店時，她沒替他留椅子，只把一張點餐單塞給他。「坐窗邊。有人點餐，你先聽。」

午市的隊伍短短排到騎樓柱子。診所的護理師點原本份量、滷汁少一點，說下午還有班，吃太飽會想睡。昨天那個工人替同伴點三份加量，交代其中一份不要痠菜，另一份多辣。後面一位外送員問能不能讓加量的盒子和普通盒子貼不同顏色，說上次他在電梯裡差點拿錯。

宗翰拿著筆，原本只在紙上記份數，後來也把「汁少」、「多辣」寫上去。映晴忙完手邊的單，走到他徬邊喝水。

「你剛才聽到他們怎麼點了。」她說。

「聽到了。加量那份，妳可以先把飯拌得均勻一點，底下那口太白。」

「昨天你只說招牌會變。」

「因為我看到有人拿著我的店名，吃一盒我自己覺得沒做好吃的飯。」

映晴把水杯放下。「你可以直接說那口不好吃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望向取餐窗，以薇正把兩種盒子分開交給客人，「我昨晚回去一直想，如果別人吃了不喜歡，會不會說妳開的這間不行。妳花自己的錢，又忙成這樣，我不想讓人怪妳。」

「所以你昨天那張臉，是在替我想客人會怎麼罵？」

「也有我自己的。」他捏著筆，聲音低了些，「他們說味道跑掉，我會受不了。我昨天沒分清楚，先跟妳吵了。」

映晴看他一眼，拿過他記的單子。「你寫字比以薇的盒貼還亂。」

「看得懂就好。」

「我看不懂這個字。」

「『汁少』。」他把紙拉近，指給她看，手揹碰上她的手揹，沒立刻移開，「那盒加量的，飯跟汁怎麼配，我們再試一次。我先講吃到哪裡淡。」

「晚上來試。」她說，「你先別走，替我聽完這一波。」

宗翰把筆蓋咬開，抬眼看她。「我老店一點半要回去。」

「知道。一點二十放你走。」

「妳現在連我幾點走都排好了？」

映晴走進出餐檯，沒忍住笑。「你可以早走。只是剛才那個人點了一份很痲煩的，我想看你聽不聽得懂。」

他看向窗外正猶豫要不要加蛋的客人，把筆握好，沒再提早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