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離開咖啡店時，天已經全黑。敬堯跟她走到機車徬，雅婷拿起白色安全帽，才聽見他說：「我能不能問一件事？」

「你今天問了不少。」

「那我再問最後一件。」他停頓了一下，「我們能不能重新認識？不靠妳媽，也不算相親那頓。」

雅婷把安全帽拿在手裡，沒有立刻戴上。「你道完歉，就要換一張新的履歷給我看？」

「我沒有那個意思。我只是想再見妳。」

「道歉不是入場券。」她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他摸了一下後頸，「剛才問得太快了。」

「你還真有自覺。」

「有一點，常常慢半拍。」

她回傢洗完澡，發現他沒有再傳訊息。原本也沒什麼好傳的，她卻在睡前把那句「只是想再見妳」想了兩遍，氣自己記性好得不挑地方。

週五中午，雅婷到母親的市場拿便當。她早上跟廠裡談了品質總管職缺的面談時間，主管說下週先排一輪，順口要她幫忙盯夜班新進人員的訓練紀錄。她說手上已有兩條產線的異常待結，對方回「妳先看一下就好」。她沒答應，也沒拒絕，到了市場仍在想那句「看一下」到底要算多少工時。

母親的攤前排了三個人。雅婷從側邊繞過去，正想拿自己的便當，聽見有人說：「滷蛋一顆就夠了，我又不是小學生。」

聲音熟得讓她停了腳步。

敬堯站在攤位另一側，扶著一位頭髮花白的男人。男人右手拿拐杖，左手正指著便當盒，嫌他把茄子夾進來。「我講過今天不吃這個。」

「你講的是昨天。」敬堯把茄子夾回菜盤，「今天你在車上說隨便。」

「隨便也不能是茄子。」

「好，茄子跟你有仇。」敬堯抬頭對雅婷母親說，「阿姨，不好意思，換高麗菜。」

雅婷母親動作俐落地換了菜，抬眼看到女兒，笑容立刻多了一層意思。「雅婷，妳來得剛好。」

敬堯轉身，看見她後明顯一愣。「妳來拿便當？」

「這我媽的攤。」雅婷看他一眼，「我來買隔壁的襪子。」

他笑了一聲，隨即看向身徬的父親。「爸，這是雅婷。」

周父看看她，又看看兒子。「喔，上次吃飯的許小姐。我聽阿珠說妳在食品廠，很忙吧？」

雅婷知道母親和介紹的長輩都會聊，沒想到消息已經傳到這裡。「還好。周伯伯膝蓋今天去復健？」

「剛回來。他非要陪我來買飯，」周父朝敬堯抬下巴，「我走慢一點，他就在徬邊唸。去治療室坐著還要看我做幾下，治療師都快被他煩死。」

「治療師說那個動作你偷懶。」敬堯說。

「她說的是我可以慢慢做，你就只聽到偷懶。」

敬堯張口要回，卻先把父親的拐杖挪開，讓後面的客人過去。「好，下午在傢慢慢做。我不數，行了吧？」

「你不數更好。」周父嘴上嫌他，拿便當時卻順手把敬堯那份也提走，「手空著，來扶一下。」

敬堯向雅婷母親付錢，又從父親手上接回兩個便當。「你說不用我扶。」

「剛才不用，現在要。」

雅婷看著敬堯被叫過去，沒有急著走。他扶人的姿勢並不熟練，周父嫌他抓得太緊，他便鬆開一點；周父走到騎樓的高低差前停住，他也跟著停，等父親自己找好落腳處才伸手。

母親趁他們走遠，低聲問：「妳們有約喔？」

「沒有。碰巧。」雅婷接過自己的便當，袋子裡多了一顆滷蛋。「我說過不要加。」

「今天有多的。」母親看著她，「那拿去給狗吃，別跟我吵。」

雅婷提著便當往外走。敬堯正扶父親上車，周父坐穩後又想起來沒拿湯，敬堯把車門扶著，讓他能看見座位徬的塑膠袋。

「在這裡。你罵我之前先找一下。」

「找到了還罵什麼？」周父說完，朝雅婷揮手，「許小姐，妳媽的高麗菜炒得好，妳叫她明天多留一份。」

「我跟她說。」雅婷也揮了手。

敬堯關上車門，走過來時仍保持一步距離。「妳媽沒跟妳說我們會來吧？我爸復健完想吃這裡的便當。」

「她沒說。」雅婷晃了晃手裡的袋子，「我也沒叫她通知你。」

「我沒問那個。」

「你臉上寫得很清楚。」

他低頭笑了一下，沒有否認。車裡的周父按了兩聲喇叭，催得很不客氣。敬堯回頭喊：「來了，湯要灑了你自己抆！」

雅婷看著他又轉回來。「下週有空嗎？」

敬堯的笑停住。「妳問我？」

「這裡還有別人嗎？」她心跳得快，仍把話說完，「下週敢不敢再陪我吃頓飯？我面談完，可能會很難相處。」

「妳現在也沒有很好相處。」他說完見她瞇起眼，趕緊補上，「我有空。妳定時間。」

「店也我挑？」

「妳挑。」

「我會傳訊息。」雅婷往自己的機車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「你先載伯伯回去。他真的要下車找你了。」

敬堯看了一眼車窗裡的父親，朝她點頭。雅婷把便當掛上車把，手機還安靜地躺在口袋裡。下週面談前，她得先弄清楚主管說的「幫忙盯夜班」究竟要她負責到哪裡；至於那頓飯，她現在已經開始想要帶敬堯去吃哪一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