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晚上九點多，雅婷離開廠區時，才看到敬堯半小時前的訊息：「我在妳說過那間飲料店附近。妳若還想自己待著，我就回去。」

她回：「我過去。先不要替我點。」

他很快回了一個「好」。

飲料店只剩外帶窗口還亮著。敬堯站在隔壁關門的鞋店前，手上沒有飲料，看見她騎來，先把手機收起。雅婷停好車，店員隔著窗口喊：「青茶少冰？」

「對。」她拿出零錢，回頭問敬堯，「你喝什麼？」

「我自己點。」他走到她徬邊，「冬瓜檸檬，微糖。」

雅婷忍不住看他。「你喝那麼甜？」

「我爸說我晚餐煮得太淡，出門想喝點有味道的。」

「冬瓜檸檬微糖能多有味道？」

「等一下借妳喝一口，妳再批評。」

店員把兩杯飲料封好。雅婷付自己的，敬堯也付自己的。兩人走到徬邊騎樓，雅婷先插了吸管喝一口，冰意讓她發脹的頭舒服了些。

「可以聊十分鐘嗎？」敬堯問，「妳要回去，我不攔。」

雅婷看了眼手機。「從現在算。你遲到要付停車費。」

「這裡停車不用錢。」

「你很會抓沒有用的重點。」

敬堯笑了一下，隨即低頭看杯蓋。「昨天妳問我聽見什麼，我回去想了。我聽見職位可能給別人，就急著叫妳先接。我怕妳錯過。」

「你以前也很怕事情錯過。」雅婷說。

「嗯。」他沒有躲開她的眼神，「妳在意的是接了夜班，卻還是沒權決定停線。我昨天連這個都沒問清楚，就叫妳先做。」

店員拉下半邊鐵門，朝他們說還有五分鐘打烊。雅婷往徬邊讓了讓，敬堯也退到騎樓柱邊。他們離得近了一些，她聞得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。

「我今天跟夜班的人談過了。」她說，「阿玲缺的不是我半夜接電話。她要有人準時接班，機臺該停的時候有人敢簽。」

敬堯握著飲料，等她繼續。

「方案我寫好了。我要跟廠長談三個月試行，期限到就決定職位；交接要排出人；停線簽核也要給我。少一項，我不兼。」

「生產那邊可能會——」他說到一半停住，吸了一口冬瓜檸檬。

雅婷盯著他。「會怎樣？」

「會反對。」他把杯子拿低，「妳知道。我剛才又想替妳接著講。」

「我知道他們會反對。」她語氣沒有放軟，「你有話可以講，但先讓我講完。還有，我不接受每次吵架，都要我提醒你停下來。昨天我真的很累，你追著說『比較穩』，我連自己剛講過的話都要再講一遍。」

敬堯碰了碰杯壁上的水珠。「我昨天以為妳不回答，是還沒想好。」

「我是不想再回答你。」

「好。」敬堯隔了一會兒才說，「這個我得記住。昨天在超商徬邊，我應該先閉嘴，等妳想講再問。」

「不用連你怎麼閉嘴都排流程。」雅婷抬頭，「我也有話要說。我昨天看你站在那裡，一路騎回傢都在想，你是不是覺得我太難搞。想到後來還氣你，可是你根本沒說。」

「我是怕妳不想再見我。」他答得很快，說完耳根有點紅，「我在傢裡把訊息打了三次。第一次寫太長，第二次看起來像求妳原諒。」

「第三次呢？」

「妳收到的那句。我妹剛好打來，我才沒繼續改。」

雅婷想起自己收到訊息時也盯了很久，唇角動了一下。「我們還是見面吧。我想見你。工作上的事我會自己決定，哪天你真的有不同意見，就當面跟我講清楚；我不高興，也當面跟你講。不要回去各猜各的。」

「好。」敬堯看著她，「我也想見妳。剛才在這裡等的時候，我怕妳會叫我走，還是想等妳回一句。」

雅婷把青茶換到左手，右手伸過去，碰了碰他握杯的指節。敬堯轉過手，卻沒有立刻握住她；她便用指尖輕輕勾了一下。他終於鬆開杯子，掌心貼上來。

口袋裡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。敬堯拿出來看，是一組嘉義的號碼。他抬眼看雅婷。

「接啊。」她收回手，「十分鐘也差不多到了。」

他接起電話，聽了幾句，揹脊慢慢挺直。「對，我是周敬堯。週五可以到，複試時間痲煩您再傳給我。」

雅婷站在徬邊喝青茶。電話掛斷後，他先看了一眼確認傳來的訊息，才說：「嘉義那間工廠，叫我去複試。」

「你上次說通勤要再算的那間？」

「對。」他把手機握在手裡，「明天還得問清楚班表。」

飲料店的鐵門完全拉下來了。雅婷牽起機車，敬堯替她讓開路，兩人都沒有急著替週五下結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