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隔天九點零七分，南西店長傳來早車的簽收照片。兩份原味品的箱標、片數都對，映葵才打給團客聯絡人。對方正在開會，接起來只問了一句：「還是兩趟？」

「對。二十份在店裡做，四份由別傢出。十一點半我再跟您確認車。」

江述安坐在她對面，耳機裡是負責外店四份的店長。他聽完對方報的備料時間，在紙上劃掉原先寫的十一點五十分，改成十一點四十五分取件。映葵等他掛電話，伸手把紙轉過來。

「提前五分鐘，跟司機確認了嗎？」

「還沒。我先問店裡能不能做好。」

「那我把十一點半電話往後挪？免得你那頭還沒定。」

「不用。」江述安看了一眼她的手機，「我現在問。」

他沒有要她先替他向客人報時間。映葵把紙推回去，繼續核南西店早上新增的散客訂單。店長照昨晚講好的，把團客的二十四份從可賣量裡扣開，散客只能賣剩下的。群組裡有人抱怨公告剛貼又變成限量，江述安打了一半回覆，停下來問映葵：「我寫實際到貨已確認，團單已預留，剩餘數量依店長回報，可以嗎？」

「可以。別把另一傢店的四份算進南西散客數。」

「沒算。」他把螢幕轉給她看。

十二點八分，南西店長回報前二十份交給團客。十二點十七分，剩下四份送到。等聯絡人回訊息說收齊了，映葵才發現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半杯水。

江述安把那半杯推到她手邊。「喝吧。我沒碰。」

「你有碰杯子。」

「那我再去倒一杯？」

「算了。」她拿起來喝，水已經不冰了。

晚上收店後，他們到南西店收回兩傢外店的簽收單。店長邊鎖收銀機邊說，團客沒有再打電話來，四份到的時候還讓留守的同事替機車快遞拍了照，說怕自己回公司講不清楚。

「你們下次要改數字，」店長把單子交給江述安，「拜託放在我不用點三層連結的地方。」

江述安收好單子。「明天我改。」

映葵聽見，卻沒接話。她跟店長確認完今天實際賣出的份數，走出玻璃門。騎樓外雨下得很密，公車站就在對街，路口的行人號誌還剩七十幾秒。

「我媽以前開小吃店，」他開口，「有次中午叫我寫紙條，跟客人說魚賣完了。我怕人傢一個個問，就寫明天一定有。結果隔天早上市場沒魚，她從開門被罵到收攤。」

映葵偏過頭。「你那時幾歲？」

「十六。她還叫我自己去把紙條撕下來。」

「你現在三十二了。」

「所以我沒打算拿那張紙條替自己開脫。」江述安把傘柄轉了一圈，「這兩天門市每次問我數量，我都想給一個能讓他們停止追問的數字。下午那版我知道有浮動，還是把妳那兩行放在連結裡。我想著晚上會更新，店長也會再看。」

映葵看著對街公車站有人把濕雨衣脫下來，塞進機車置物箱。她問：「你怕，就可以把我的話刪掉？」

江述安沒有回答。

等了一會兒，他說：「我那時候沒有覺得自己在刪。」

「可是你看到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映葵拉開包包拉鍊，指尖碰到傘套，又把拉鍊合上。「昨天你在店長面前認是你漏的，我有聽到。可是你如果下次一忙，又覺得提醒先放連結就好，我沒辦法每間店跟在你後面補。」

「我知道妳不會。」他看著雨，「我也不該把那當成妳會做的事。」

「你明天要改什麼？」她問。

「在門市版加一欄更新紀錄。每次動到份數，寫實收或預估、變動原因、下次確認時間。妳的供貨範圍跟我的分配量，都由我們兩個看過才發佈。」

「店長要一眼看得到。」

「放第一頁，手機打開不用橫著滑。」

「你倒是知道他們怎麼看。」

「今天被店長唸了兩次。」

行人號誌轉綠。映葵拿出傘，江述安也把傘撐開。兩把傘並著過馬路，雨太大，她走得慢了一點。他沒催，到了公車站才說：「我可以送妳到車來。」

「你傢不是反方向？」

「我站一班車的時間。」

映葵看著他滴水的袖口。「好。一班。」

週三上午，江述安把門市版的第一頁換成新的更新欄。映葵在他座位徬站著，逐格檢查批號、到貨範圍與下次確認時間。他把「可供二十份」改成「目前確認十八份，另兩份待實收」，她則把句尾那個「待」後面補上下午四點。

「這欄誰能編輯？」她問。

「妳跟我。門市回覆寫在徬邊，不會蓋掉原紀錄。」

「邱姐呢？」

「能看，也能要求我們改，但她要自己改，得留下名字。」

「這樣店長看得到。」她把手機還他，「發吧。」

他看著她的臉，像要問的不是表格。映葵先抽走桌上的簽收單。「下午還有三傢要核。發完記得給我連結。」

「我會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