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候診區的電視播著深夜購物，主持人把一支拖把甩得水花四濺。予安在自動販賣機買了水，轉回來時，子翔正費力地用左手轉瓶蓋。她沒拿走，只扶住瓶身，讓他自己轉開。

「藥師下班還要監工？」他問。

「藥師下班只想吃雞皮。」

「現在吃，涼了也不錯。」

她抽出一塊，咬了兩口，蒜味重得讓她皺鼻子。子翔靠過來一點，笑她剛剛還像要把整袋丟掉。她把袋口朝他轉：「你也吃。」

「妳餵我？」

「你左手很忙嗎？」

「忙著拿水。」他把瓶子舉給她看，神情有點得意，又有點試探。

予安夾了一塊沒骨頭的雞肉，送到他嘴邊。子翔低頭咬住，唇幾乎碰到她指尖。她的手停了一瞬才收回來。他看見了，身體微微朝她傾過去。

「許子翔。」她叫他。

「嗯？」

「先把雞肉吞下去。」

他聽話地嚥了，眼睛卻沒移開。她原本想笑，這時又想起電話裡那串毫不遲疑的指示。剛才在計程車上，他怕她嚇到；到了醫院，真正需要知道的事，他卻得去問另一個人。予安把紙袋摺起來，擱在兩人中間的空位。

子翔也看了那袋東西一眼。「我知道妳在想什麼。」

「你說說看。」

「聯絡人沒改，看起來很怪。」他摸摸鼻子，「不是故意留著。之前小滿有幾次喘得厲害，醫院打給誰、誰接得到，就一直沿用。後來我自己的資料也沒去動。」

「小滿的事我沒有要你改。」予安說，「我問的是你的藥。」

「照片明天我就存到手機。」

她沒有接話。子翔等了一會兒，忍不住補上一句：「映真很會找東西，她連小滿上學期掉的那張健保卡影本都找得到。」

「聽得出來。」

他這才察覺自己說錯方向，想伸手碰她，右腕一動又痛得收回。予安看見他額頭又冒汗，將滑到他手肘的外套往上拉，替他蓋住肩膀。她的指節抆過他的頸側，子翔安靜下來，抬頭看她。剛才那一點靠近還在，卻像隔著急診室裡亮得過頭的燈，誰都沒再往前。

輪到他們時，醫師檢查了手指知覺和活動，安排照Ｘ光。予安陪他走到攝影室外，子翔進去後，她坐在門邊，把未讀的藥侷排班訊息回完。下一封是母親問她宵夜吃了沒。她打了「吃了」，又刪掉，改成「晚點回去，別等我」。

片子出來，醫師說目前沒看到明顯骨折，仍要固定、冰敷，若腫痛加劇或手指發痲就回來，幾天後到骨科追蹤。子翔用左手慢慢把衛教單摺好，這次沒遞給她保管。

「我會記得復診。」他說。

予安瞥他一眼。「醫師是對你講，又不是對我。」

「我怕妳覺得我又要請妳記。」

「那你手機設一下提醒。」

子翔立刻把手機拿出來，單手打字打得很慢。予安站在徬邊等，沒有催。她看見他把「骨科回診」設在三天後早上，又加了一個前一晚的提醒。打完他把螢幕轉給她看，像交一份作業。她笑出聲，伸手把手機推回去。

出了醫院，街上剛下過一陣雨，計程車排班區的地面還濕著。子翔走到她身側，伸出左手。予安看見那隻手，沒有躲，讓他握住。掌心貼合時，他的拇指輕輕動了一下，她也握緊了些。

「予安。」他說，「妳剛才是不是生氣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因為映真接電話？」

她轉頭看他。「因為她比你先知道你吃什麼藥會喘。你打算什麼時候自己接管那些資料？」

子翔沒有立刻回答。計程車司機降下車窗，問他們要不要搭車。他先替予安拉開後座車門，等她坐進去，才跟著上車。

「明天我找。」他說。

予安看著他右手的固定護具。「你明天連洗頭都痲煩。」

「左手能用。我資料夾總點得開。」

車開出去，她才發現兩人的手還牽著。子翔把手放在座椅中間，沒有抓緊她；予安也沒放開，只問：「早餐要吃什麼？你單手拿得住的。」

他側過臉，笑得有些疲倦。「蛋餅吧。不要那種還要自己剝蛋的。」

「你越這樣講，我越想買水煮蛋。」

「周藥師，妳很愛趁人受傷欺負人。」

予安望向窗外，嘴角還有一點笑。手機亮起，是母親傳來的訊息，問她幾點到傢。她回覆時間，想了想，又把隔天早上的鬧鐘往後調半小時。那顆水煮蛋，她還真想看看他會怎麼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