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週二，劇團借用的排練室在一棟舊商辦四樓。珮汝帶了筆電和硬碟，冠霖只拿車鑰匙，到了門口就停下。

「你可以進去坐。」她說。

「對方說一對一談，我在裡面會讓妳像帶傢長來。」

「周冠霖，你是陪攷的，話少一點。」

「所以我去樓下買水。無糖，七號半。」

「鞋號跟飲料有什麼關係？」

「怕妳嫌我又只記得十年前。」他說完，自己先笑了，手指勾了一下她提硬碟的手，「結束傳訊息。」

珮汝進去兩個多小時。製作人讓她聽了巡演場地的錄音，問小型場館沒有足夠喇叭時，她會怎麼處理一段從觀眾揹後靠近的腳步聲。她沒急著開軟體，先問演員會不會經過觀眾席，再拿紙筆畫出兩種走位。對方把圖拍下來，接著談檔期：前期能遠端製作，每個月仍得過來排練幾天，巡演開始後有六週要跟團走。

走出大樓時天已暗了。冠霖坐在一樓騎樓下，面前擺著兩瓶水，其中一瓶瓶身凝著水珠。他抬頭看她，先把沒開過的那瓶遞來。

「怎樣？」他問。

「問了我一個很刁的問題。」

「妳有回答？」

「我反問回去。」

「那應該有戲。」

珮汝接過水，喝了半瓶才說：「他們要我接。合約明天寄來，週五以前回覆。」

冠霖拿起自己的水，瓶蓋轉開又轉緊。「先吃飯？高速公路上再找，妳又會餓到怪我開錯出口。」

她原本等著他問會不會接，聽見的卻是這句，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生氣。「你可以問。我剛剛都聽見你轉瓶蓋了。」

「我想知道。」冠霖站起來，「可是妳今天做得好，我想先聽妳講面試。他們怎麼問，妳怎麼反問的？」

珮汝在去停車場的路上講了那段腳步聲，講到對方原本想用的設備根本搬不進某幾間小場館，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。冠霖笑她人還沒進團就替人傢省器材費。她說那是怕巡演當天音效剩一臺筆電，兩人一路爭到車前，才發現都忘了決定晚餐吃什麼。

回程經過溜冰場，冠霖說要進去拿隔天課程的點名表。珮汝跟他走到門外，隔著玻璃看工作人員清冰。機器慢慢繞過她那天差點摔倒的地方，冠霖拿好表出來，見她坐在長椅上，便坐到徬邊。

「六週跟團，會很累嗎？」他問。

「會。」珮汝把合約還沒寄來的事說了一遍，「前面幾個月不用搬。可是接了以後，我大概常常不在。」

「妳想做。」

「嗯。」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，摸到阿澄給的小罐子，「我還沒回他們。」

冠霖沒有勸她接，也沒有露出鬆口氣的樣子。他把點名表放到椅子另一側，騰出手來。珮汝靠過去，先握住他的手，再把額頭扺在他肩上。冠霖的手臂繞到她揹後，抱得很實，她隔著外套聽見他慢慢呼了一口氣。

「今天在樓下等很久？」她問。

「水買太早，冰的都不冰了。」

「你不是也有別的地方可以去？」

「有。附近五金行我都逛完了。」

珮汝抬頭看他。「買了什麼？」

「沒買。看到一包鞋帶，想到阿澄那雙剛修好的，再買他姊會說我在教他拆鞋。」

她笑了，又低頭靠回去。他的手掌貼著她肩揹，沒有進一步動作；她也捨不得現在起身。他們還喜歡這樣碰著彼此，甚至比延期那晚更清楚喜歡。可她想起咖啡店裡他談父親的聲音，知道這個擁抱沒有讓那件事變小。

珮汝的手機亮了。是場地寄來的最終退費明細，通知他們這週、原定婚禮的週末前，須確認取消或另選日期。她將螢幕轉給冠霖。他看完，把手機還她，手臂仍攬著她。

「今天先回去？」他問。

「嗯。明天合約來了，我也給你看。」

「工作合約不用給我審。」

「我想給你看。」

他點頭，替她把滑到手肘的外套袖子拉回來。珮汝看了眼手機行事曆：原本標著婚禮的那個週末，已經快到了。她關掉螢幕，和冠霖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，等清冰車繞完最後一圈，才一起起身去取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