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回房後，冠妤把昨日改到一半的落水戲叫出來。女人和姐姐吵架的訊息停在對話框，船身一晃，手機掉進水裡。她盯著那行「手機掉了」，腦中卻反覆響起予安那句「我怎麼知道」。

傍晚有人敲門，敲兩下，隔了片刻又補一下。

「是我。」予安在外面說，「我能進去嗎？」

冠妤看了眼他那張床。「你也住這間。」

「我知道。還是問一下。」

她起身開門。予安拿著那把鉗子，金屬抆得乾淨，手指縫卻留了一點黑。他沒立刻進來，先把鉗子舉到她面前，像展示一件不太值得展示的東西。

「我把沾到的油洗掉了。剛才在店裡換完鉚釘，鉗子要還我爸，明早再拿過去。」他頓了頓，「我是不是又在講別的？」

「你可以先進來。」冠妤側身。

「我下午那句話很難聽。」予安說，「我看到妳站在門口，第一個想到的是妳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憐。妳一開口，我就怕聽到安慰。」

「所以你讓我聽另一句。」

「嗯。」他搓了搓手指，發現還有油痕，又停下來。「我爸以前會跟鄰居講，我教小孩游泳是等找到正經事再說。他今天當著妳面講，我很……算了，我不是要妳替我罵他。我不該猜妳會寫什麼，還講得像妳偷了東西。對不起。」

「我下午的確差點開口安慰你。」她說，「大概會說他只是擔心錢，叫你不要太難過。」

予安抬頭。「妳現在還要講？」

「不用了。你看起來不需要我替他翻譯。」她撕下一小截鬆開的紙膠帶，又把它壓回桌面，「但下次你怕我做什麼，先讓我有機會回答。不要直接幫我把罪名定好。」

「好。」他想了想，補了一句，「我可能又會說太快。妳可以叫我停。」

「你剛才已經說很慢了。」

「因為我在門外練過。」

冠妤看向他。「練幾遍？」

「兩遍。第一遍比較欠揍。」

她忍不住笑了一聲，予安也鬆了口氣。他低頭看見她開著的筆電，沒有湊近，只問：「戲有改出來嗎？」

「你要讀嗎？」冠妤把筆電轉向他，「落水那場。你只看這場，想說哪裡不對就說。」

「妳確定？我今天嘴巴的紀錄不好。」

「我知道。所以我有準備好叫你閉嘴。」

「手機掉這邊，她眼睛可能還在找。」他用指尖指著螢幕徬的空處，沒有碰到畫面，「後面這句她已經看見浮標，太快了。」

「你昨天不是叫我讓她抓浮標？」

「我叫她想抓。沒叫她抓得到。」

冠妤把游標移回去，試寫了一行。予安沒再插話，等她自己讀完，才說女人的手會先在水面亂拍，姐姐的來電聲也許根本聽不見。

「等等。」冠妤轉頭，「你怎麼知道姐姐打過來？」

「妳剛剛打的。」

「我還沒打。」她看一眼自己寫的句子，才發現她把「未接來電」留在前一場的最後，「你讀前面了？」

「妳滑過去的時候看到的。」他立刻舉起雙手，「這次真的是看到的。」

「我又沒告你。」冠妤把螢幕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，嘴角卻壓不下來，「她姐姐會打，但太晚了。」

兩人為那通電話爭了十分鐘。予安覺得手機進水後不該還能響，冠妤說觀眾只要知道姐姐有打來，不一定要角色聽見。她找出前一場，把姐姐握著手機猶豫的鏡頭移到落水之後，自己唸了一遍，忽然安靜下來。

「這樣可以。」她說。

予安探頭看她改的頁面，肩膀幾乎碰到她。冠妤聞到他袖口淡淡的肥皂味，鉛筆停在半空，過了兩秒才在紙上記下場次。他也察覺距離，往後挪了一點；椅腳撞上床架，聲音大得兩人都笑了。

晚餐時間過了，櫃檯女孩替他們留了兩份便當。予安下樓拿，冠妤趁這空檔把修改稿存檔，傳了一版給製作人。郵件送出去後，她還是留在桌前，把最後一段對白唸給他聽。

「太整齊嗎？」她問。

「這次沒有。」予安打開便當，把筷子遞給她，「她已經上船了，喘過氣才講的。」

快十一點時，予安替她找一個寫錯的場次編號，目光停在螢幕右側的行事曆便條。那裡寫著「第八天：返高雄，航班待確認」，底下列了交稿時間和妹妹傳來的傢聚日期。

冠妤伸手要把視窗關掉，卻見他已經移開視線。

「原來妳訂到第八天。」他說。

「只是先排著。能不能飛還不知道。」

「嗯。」予安把筆電轉回她那側，「場次編號在上一頁，三十七寫成三十六了。」

冠妤找到了錯字，改過來。他站起身去洗便當盒，水聲從浴室傳來，她的游標還停在行事曆那一格。剛才他明明看了好一會兒，問的卻只有航班。她想告訴他，回高雄這件事從來沒有改過；話到嘴邊，又怕聽起來像在回答一個他沒敢問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