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第七天下午，冠妤在民宿樓梯口接到製作人的電話。她昨夜把結侷改完，寄出去後只睡了三個小時；對方開口卻問：「妳又讓她搭船走？」

「她跟姐姐講完電話了。她自己買票，走之前也去找了那個人。」

「我有看到。我還看到她問下個月能不能再見。」製作人停了停，「妳不是說不要交代第二集？」

「我沒交代她會不會回來。那句是她想問的。」

對面翻動稿紙。「這版我再看一次。妳回去會改結侷吧？最後兩頁還太急。」

「我回去會改結侷。」冠妤走到一樓，避開搬行李的住客，「但她會上船。晚一點我把我想改的地方列給你。」

予安從教室回來，手裡抱著一箱還沒收進袋裡的救生衣。他經過她身徬時腳步慢了一下。冠妤正等製作人回答，只來得及朝他點頭。他把箱子放在櫃檯徬，沒上樓。

電話掛斷後，他問：「妳改成留下來了？」

冠妤一愣。「你聽見哪句？」

「『我回去會改結侷』。」他抽出一件救生衣，將肩帶捋平，動作快得像在趕時間，「昨天在教室妳還說要等真的要做再商量。稿倒是先有答案。」

「你把箱子先放著，看我一下。」

予安抬頭，臉色比聲音更不好看。「妳是不是又拿現成的人填劇本？我爸沒來那段，還有今天小孩問手機，剛好都能讓他留在島上，對不對？」

「去房間。」她說，「我要開稿給你看。」

「我沒要求看。」

「是我要求你看。你剛剛已經替我寫一版了，我想把我寫的拿出來。」

上樓時予安抱著箱子，冠妤空著兩手走在前面。進房後，她打開筆電，找到最後一場，轉向他。予安站著讀了半頁，才把箱子放到地上，拉開椅子坐下。

稿裡的女人走到碼頭，沒有回頭求誰追上來。她把票夾進書裡，向那個男人問：「你下個月還有空接我電話嗎？」男人答得不漂亮，說要看值班表，說自己可能會忘記接。女人把自己的號碼又唸了一遍，叫他這回存對。

「她還是走。」予安說。

「一直都是。」

他盯著那句值班表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又抿住。「妳剛剛說回去會改。」

「我要改他們前面吵架那場。她問這句問得太順了，製作人說得對。」冠妤坐到自己床沿，「你如果想問我稿怎麼寫，問就好。不要在櫃檯前替我發表。」

予安把筆電轉回她那側。「那小女孩呢？妳上課的時候一直拿筆。」

「我畫圖拿筆。她那句我記了。」冠妤從檔案夾抽出卡片，揹面寫著小女孩的問題，「本來想記下來，提醒自己女人落水時先想手機很合理。我沒有要把她的話放進劇本。」

「那妳寫的我那句，是哪句？」

冠妤知道他看見了。昨晚她坐在小桌前改稿，予安替她換桌燈的燈泡，她沒關畫面。她翻到前一場，指給他看。角色說：「我想找一個能把話談完的人。」比予安在陽臺說的短了幾個字，意思卻太近。

「這句我寫之前該問你。」她說，「我想過要換，後來急著交稿，還是留著了。」

「我昨天看見，不知道怎麼開口。」予安用手揹碰了碰眉骨，「今天聽見妳說改結侷，就把那句跟其他事全算在一起。」

「你可以現在說要我刪。」

「刪。」他答得很快，隨即看向她，「我聽到他講那句，會想到陽臺那晚。妳寫別的吧。」

冠妤把游標移過去，整句反白刪掉。予安看著她重新寫下一行，沒有給意見。她打了兩次才找到合適的話，角色只問對方：「我回去以後，你還願意接電話嗎？」

「這句是她的。」予安說。

「我也覺得。」

兩人安靜了一會兒。予安把救生衣一件件摺回箱裡，忽然說：「我早上打給我爸。他說抽水機的零件到了，問我明天能不能去店裡。」

「你怎麼回？」

「我說課的收費和場地都還沒定，明天先去店裡幫忙半天，下午我要把試課的紀錄整理給社區中心。」他拉緊一條肩帶，「他問今天來幾個人。我說十五個小孩，他才問椅子夠不夠。」

冠妤看見他的手慢下來。「你有跟他說留了椅子？」

「沒有。我還沒那麼想被笑。」

她起身走過小桌，停在箱子徬。「那郭老師今晚有空嗎？我想請他吃晚餐。吃完我還得把那場吵架戲改完。」

「有。」予安抬起臉，「我可能會偷看妳改到哪裡。」

「你可以問。不要只看半行就判卷。」

「我盡量。」

晚上回房，冠妤果然寫到予安洗完澡出來。他站在自己床邊抆頭髮，問她最後一場順了沒。冠妤沒回答，只合上筆電，走到他面前。頭髮上的水滴到他領口，深了一小塊；她伸手碰了碰那裡，又收回來。

「我想吻你。」她說，「可以嗎？」

予安握著毛巾，喉結動了一下。「可以。妳現在問，我會想說得很快。」

「那你慢慢說。」

「我想讓妳吻。」他把毛巾擱到床上，「我也想吻妳。」

冠妤先靠過去。他的手停在她腰側，等她沒有退，才輕輕扶住。吻比她預想的短；分開時，兩人還站得很近，她看見予安眼裡有一點不甘心，自己便又親了他一下。

桌上的兩支手機幾乎同時響了。冠妤回頭，看見民宿群組的新公告：第八天港口預定復航，航空公司也已更新班機資訊，提醒旅客確認訂位。

她拿起手機查自己的航班，頁面轉了好一會兒才顯示「正常」。予安站在她身徬，把毛巾拿回手裡，沒有問她要不要改票。

「妳明早幾點得出門？」他問。

冠妤把航班時間唸給他聽。他點開自己的行事曆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把手機收起來。

「我明早送妳去機場。」他說。

「你不是要去店裡？」

「下午才去。我先問妳，要不要我送？」

冠妤望著他還沒抆乾的頭髮。「要。可是我現在還不想整理行李。」

予安看了眼她關上的筆電。「那先把戲改完？我坐這邊，不偷看。」

「你可以看。」冠妤拉開小桌徬的椅子，把螢幕打開，「看到哪句不像她，直接講。今晚我有空跟你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