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佩玲到診所外時，鐵門還沒拉。玻璃門內的櫃臺正在整理病歷，她沒進去，把車停在不擋出入口的位置，坐在騎樓長椅上等。

訊息還沒打完，門就開了。威廷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袋垃圾，看見她時停住。

「妳等很久？」

「十分鐘左右。你先丟。」佩玲把手機收起來。

他走到路邊的垃圾集中處，回來時腳步比去時快些，到了她面前卻放慢了。「吃過了嗎？」

「我買了飯糰。你呢？」

「還沒。」

「你們診所真的很愛飯糰。」

「那是別人在吃。我今天沒搶到。」他看向她的車，「修車行聯絡妳了？」

佩玲原本有點想笑，聽見他問車，眉毛先抬起來。威廷也察覺了，閉了閉嘴。「我不是要問妳該怎麼辦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拍拍長椅另一端，「坐一下？你如果還有病人，我改天再來。」

「看完了。我還有一份紀錄沒寫，晚點回去寫。」他坐下，兩人中間隔著一個人的空位。

騎樓外有人牽車倒退，佩玲把腳收進椅子下方。「我中午跟我姊把報價看了一遍。下週二先修，換車照我原本的速度存。我跟調度說這週不接夜間了。」

威廷點頭，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，終究只說：「師傅有講會修多久嗎？」

「傍晚前。多出來的耗材要拆開才知道。」她側頭看他，「你昨晚叫我別跑的時候，我真的很想去接下一晚。」

「我猜得到。」

「我接那條線有為了錢，也有一點是氣你。週二那晚，我買好要煮的東西又放回去；你週四突然有空，我也不想馬上說我等你。」她講到這裡卡住，低頭看自己指節上被紙箱磨出的一小道傷，「我知道你週二打過電話。後來我說你的錢總比人先到，把那通電話也算成沒有，是我說過頭。對不起。」

「魚送到的時候，」她又說，「我已經煮好麵了。我想知道你還在不在診所，想跟你講麵煮太多，可能也想問病人後來怎麼樣。你訊息叫我先吃，我就覺得你又替我決定好今晚該怎麼過。可是我沒回，你也不知道我在等電話。」

「我看見妳說有煮麵，才知道外送送得多蠢。」威廷望著她，「我那時以為至少能把晚餐補上。現在聽妳說，我才知道妳坐在傢裡不知道我還在診所。」

「我姊問我有沒有回你，問得我很煩。」

「她問得對。」

「你別幫她。她今天已經夾回我偷吃的豆腐了。」

他笑了一下，很快又收住。「那臺車，我還欠妳一件事。」他轉過身來，「買之前我問過車廂、問過妳騎哪幾條路，偏偏沒問妳要不要我買。妳昨天累成那樣，我又開口叫妳別跑夜班。我知道我在擔心，還是把話說成了命令。對不起。」

佩玲把手伸過中間的空位，碰了碰他的手揹。「你那句『一碗麵都像要過審』也很難聽。」

「嗯。那時我看妳連站都站不穩，卻只能站徬邊。我氣妳，也氣自己又講錯。」

「牛肉麵好吃嗎？」

「吃太快，沒什麼印象。」

「白吃了。」

他的手翻過來，握住她的指尖。診所玻璃門又開了，櫃臺小姐探頭叫「周醫師」，說林醫師要他看一下轉來的病歷。威廷回頭應了，沒有立刻鬆手。

「我跟同事談好了，下個月固定週四不排晚診。下週四那位追蹤病人，我還在等回電；如果她沒辦法改白天，我會把後續交接先安排好。」他看著佩玲，「週四來煮飯，可以嗎？」

佩玲握了一下他的手。「可以。可是有變動，你打電話跟我講。不要讓餐先來替你講。」

「好。」威廷停了停，「妳如果臨時接件，也跟我講。妳不用為了我的班表空一整晚。」

「我會講。」她站起來，又被他牽住，便彎腰靠近些，「還有，昂貴的東西先問。問了我也可能說不要。」

「我知道。問之前不能先刷卡。」

「很會抓重點嘛，周醫師。」

門內又傳來櫃臺小姐的聲音。威廷鬆開手，佩玲卻在他起身時拉了他一下，替他把捲到手肘的袖口折平。他低頭看她，靠近半步；她抬眼，沒躲，也沒吻他，只用指尖壓住那道老是翻起來的摺痕。

「去寫紀錄。」她說，「我回傢把那顆高麗菜煮掉。」

「週四別買太多菜。我下班會先打給妳。」

「先把下週四那通病人的電話打完再說。」

威廷走進診所，隔著玻璃回頭看了一眼。佩玲朝他舉起車鑰匙，等他回到櫃臺徬，才戴上安全帽。車子發動時仍抖了一下，她坐穩，想起下週二要牽去修，便把鑰匙上的小吊牌翻到有字的那面，免得又忘了師傅約的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