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最後一臺常溫車離站時，已經比原訂晚了二十六分鐘。碧華坐在辦公室，把三張試行表依出站時間排好。冷藏那張整整齊齊，常溫兩張則補滿了改過的時間，其中一位司機在等候欄寫：「進站後無月臺，九點四十七分才開始卸。」

聿安進來時，她沒抬頭。

「司機紀錄在這裡。」他把車隊的等候單放到桌上，「阿銘那臺，我叫人的時間是九點十八。常溫第一臺九點十四就排進候車格，第二臺九點二十二到站，卡到九點四十七。」

「你記得很細。」

「車隊那邊有打卡時間。我剛去對了紙本。」他拉開對面的椅子，沒坐，「妳要看嗎？」

「冷藏如果九點三十五沒走，會等下一輪收貨。」他說，「要多等到中午。常溫第一臺晚了十九分鐘，到卸點還有緩衝；第二臺本來緩衝就少，現在得改順序。」

碧華把兩張單疊在一起。「我把司機預計離站時間加進表裡，還是漏了收貨端的限制。只看我們站內什麼時候出車，算不出哪臺晚五分鐘就會錯過窗口。」

聿安終於坐下。「早上我也可以先跟妳講冷庫只收那一輪。」

「你有講，我聽見了。」她看著他，「我以為小凱回去就夠。後來林口臨時加三籠，我還是想先把常溫那籠分完，是我判斷慢。」

「你調阿德跟明哲，沒有通知我。早上他們兩個還以為是我叫的，常溫區沒人知道要空十幾分鐘。」

「那時候我去找妳，妳在接電話。」

「你可以叫小凱傳話，也可以當面跟四號口說你借人到幾點。你選了最省時間的做法，把缺口留給別人猜。」

聿安抬眼。「妳在大傢面前問我，口氣像在抓我犯規。」

「我是在抓。」碧華鬆開等候單，手卻還放在桌上，「那是我的試行。我說照表跑，出了問題我得交代。你改了人力，連讓我知道的時間都沒有。」

「冷藏車出不去，也是妳交代？」

「是。所以我現在坐在這裡看紀錄。」

聿安往後靠，椅腳輕輕碰到地面。「我早上那句話講得很難聽。」

「你講得很快。」她說，「阿德剛好站我徬邊，晚班的人也聽到了。」

「我看到妳叫我跟大傢說明，覺得妳要我承認我把試行搞砸。就先回嘴。」他抓了一下後頸，「結果常溫的爛攤子，還是妳帶人收。」

「走吧。表拿去月臺改，妳要問阿德他們什麼時候回到四號，也比較方便。」

空月臺剩下兩盞工作燈，籠車靠牆排成一列。在四號口黃線徬，他們照實際車序重排。碧華補上冷藏車最晚出站時間：「提早十五分鐘，由當班組長決定要不要調人。」

「也得讓常溫區知道借走幾個、幾點還。」聿安按住被風吹起的表角。

「調人的是誰，誰填回報。不能只寫『已支援冷藏』。」

「妳這格故意留給我簽名？」

「今天給你簽。」她把筆遞給他，「明天誰調誰簽。」

聿安接筆時，指節抆過她的手揹。他們都沒立刻挪開。月臺外有車開過，燈光掃進來，他先低頭把「調派人員」四個字寫進欄位，字比碧華的小。

「妳可以在面試講今天的例子。」他說，「比原本那張表好。」

「你也可以講。是你抓到冷庫的時間。」

「我會講我的處理。常溫塞車那段也跑不掉。」

碧華看著他簽下名字，忽然想起便利商店外那本起毛邊的小冊子。他很在意自己的數字、自己的做法，今天卻把整理好的司機紀錄交到她手裡。她把表翻到揹面，留下一欄寫「來源：車隊等候紀錄」，日期也填上。

「你不用替我把資料找齊。」她說。

「我不是替妳找。」聿安看了她一眼，「我要知道我動的那兩個人害哪臺車晚了。妳的表剛好用得上。」

「好，算你剛好。」

「這裡。」她伸手指向他筆下的欄位，「九點十八是你叫人的時間，實際離開四號口是九點二十。不要幫自己省兩分鐘。」

聿安看了她幾秒，低頭把數字改掉。「妳連這個都要抓。」

「你教我的，司機等候時間不能用猜的。」

隔天的模擬面試在二樓會議室。碧華帶著改過的流程表進門時，聿安正坐在走廊長椅上看手機。他父親傳了一張早餐照片，碗邊擺著切得不太整齊的芭樂。

「叔叔今天自己切的？」她問。

「他拍來炫耀。說我切的都太大塊。」聿安收起手機，看見她手上的資料夾，「妳那張表乾了沒？」

「昨晚手寫的先掃進電腦。副站長說今天只問事故題，不收案子。」

兩人對望了一眼。副站長敲了敲桌面。「各答各的。碧華先來，聿安到走廊等，免得聽到答案。」

她坐直，先說冷藏收貨窗口要向目的站確認，再依最晚出站時間判斷需不需要調人。副站長追問：「人調走，常溫車誰顧？妳怎麼知道代價值得？」

「先確認兩邊各剩多少時間，不會只看哪個司機催得急。需要調人就指定代管常溫區的人，通知候車司機，調派和回來的時間都留下。昨天試行，我沒先標出目的站的收貨窗口，冷藏險些出不了車；臨時調人也讓常溫車多等。我會把這兩件一起記進異常，不把準時出車當成整件事已經處理完。」

「換你。」她說。

「嗯。妳被追問了？」

「問常溫車怎麼辦。」

他看她的神情，笑意很短。「我猜也是這題。」

他進去後，門沒關緊。碧華走遠兩步，仍聽見他說：「我會先問目的站能不能保留收貨窗口，再看本站哪兩條線能借人。」他的聲音穩，接著副站長問：「若當班組長不同意呢？」

碧華站住。聿安沒有立刻答。飲水機在她身後低低作響，她想起昨天他在眾人面前那句「妳要我叫他回來照表排嗎」，又想起他在空月臺把九點十八改成九點二十。

會議室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，聿安終於開口：「我會把最晚出站時間和借人的影響講清楚，請當班組長當場決定。來不及找到人，得先指定現場誰接手常溫區，不能我把人帶走，讓另一條線事後才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