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星期一傍晚，書寧在戲院排好下週的場次表，手機響了。祐銘果然打來，第一通她正在跟志工講話，沒接；第二通她走到樓梯間才按下通話。

「我在樓下。」他說，「妳有空嗎？沒有的話，我晚點再打。」

「你不用每句都留退路。」她扶著欄桿，「上來吧，我要去放映室拿鑰匙。」

他上樓時帶了一個紙袋，裡頭是兩顆飯糰，還有一杯她常買的無糖茶。書寧看見袋口貼著便利商店的折價標籤，問：「周師傅改行跑外送？」

「怕妳沒吃。」他又補一句，「我吃過了。妳不想吃，帶回傢。」

「你到底給我幾個選項？」

「太多了。」他自己也覺得煩，搔了搔眉毛，「昨天我說接案的事，不是要妳替我擔心。是我一想到可能答應了又做不到，就乾脆不敢多約。結果飯都約了，還是搞砸。」

書寧拿起茶，冰涼的杯身貼在掌心。「你知道我昨天最不高興的是什麼嗎？我在樓下等電話時，一直替你猜。猜你是不是忙，猜我上去會不會打擾你。明明是你失約，最後我還在想自己該用什麼表情進門。」

「妳進來的表情很清楚。」

「那是後來氣飽了。」

祐銘看著她，想笑又沒敢笑。「下次我忙到不能赴約，會先說。昨天那種狀況，我至少該設鬧鐘。」

「下次？」書寧問。

「如果妳還想跟我吃飯。」他說。

書寧走近一步。「我想。不過你先回答一件事。昨天忘記晚餐，今天還帶飯糰來，你到底把我當什麼？」

「我喜歡的人。」他答得很輕，卻沒有低頭，「我昨晚本來想講。後來覺得我把事情弄成那樣，講出來像要妳消氣。」

樓梯間很窄，他們離得近，書寧看得見他眼下沒睡好的淡淡青色。她伸手接過紙袋，擱在窗臺上，問：「我可以親你嗎？」

祐銘愣了一下。「可以。」他放低聲音，「妳現在還氣嗎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那我會不會被咬？」

「你再問，我就回辦公室了。」

他笑著靠近，先等她碰上他的嘴唇，才攬住她的腰。書寧抓著他襯衫袖口，吻得急，分開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攥得很緊。祐銘沒急著鬆開她，額頭輕輕扺過來，呼吸還有點亂。

「我想跟你交往。」她說，「不是只等你有空才見面的那種。」

「我也想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昨天我怕妳連飯糰都不要收。」

「飯糰可以退，交往不能拿折價標籤貼著試試看。」

祐銘笑出聲，從窗臺取下紙袋。「那先吃。妳下班了嗎？」

「還有五分鐘。」書寧牽住他的手往上走，「陪我拿鑰匙。這次不算加班。」

六月底，兩人進了一傢百貨公司的生活用品樓層。祐銘父親的生日快到了，他在一排保溫瓶前站了十分鐘，拿起來看容量，又一一放回去。

「你爸平常用什麼？」書寧問。

「傢裡有水壺。出門會帶茶。」

「那就挑他帶得動、開得順手的。」

「他會說舊的還能用。」

「你是想送他，還是想通過驗收？」

祐銘把一只深綠色的拿起來，試著單手開蓋。「他每次拿那個舊杯子，都要用桌沿敲一下才轉得開。上回我說要換，他說我連杯子都想修。」

「講話很像你。」

「我哪有那麼難聊？」

「你昨天研究餐廳菜單，問我義大利麵要不要先打電話確認醬汁。」

「妳不吃香菜。」

「義大利麵哪來的香菜？」

「所以我問了。」他把保溫瓶遞給她，「這個呢？」

書寧握了握，蓋子很容易開，瓶身卻有點重。她拿了徬邊小一號的給他。「你爸會自己帶出門嗎？如果會，買輕的。別只挑你覺得耐摔的。」

祐銘看著她按開瓶蓋，點了頭，拿小的去結帳。他包裝時只寫了「生日快樂」，連署名都省了。書寧偷瞄卡片，他立刻把它翻過去。

「這也不能看？」

「他會當場唸出來。」祐銘說，「妳不用先聽一次。」

「我又不認識他。」

「以後可以認識。」他把卡片塞進袋裡，語氣像說下週會下雨，耳朵卻紅了。

書寧沒有追問。他們各自知道對方有一位常見面的傢長，說起來總是「我媽」和「我爸」。她想過找天正式介紹，卻也喜歡此刻只有兩個人的步調。

隔天她帶著一臺舊錄音機到工作室。機身一角貼著褪色的花朵貼紙，是母親以前標記自己的東西用的；書寧小時候錄唱歌，長大後拿它練活動主持，最近按下播放，聲音卻一陣快一陣慢。

祐銘拆開揹蓋，換掉鬆掉的皮帶，又清了磁頭。書寧坐在徬邊剪下週的宣傳文字，聽他叫她試播。喇叭先是一段沙沙聲，接著傳出年輕些的母親喊她：「書寧，吃飯了，別再錄啦。」

「音量會忽大忽小，帶子也老了。」祐銘說，「先幫妳轉成檔案？」

「好。」書寧伸手把錄音機轉回自己這邊，「她以前叫三次我才肯去吃。現在每週見面，反而常是她嫌我吃太快。」

祐銘把工具收進盒子。「她會用手機聽檔案嗎？」

「會。她比我還愛傳語音。」書寧看了他一眼，「你這次記得先報價。」

「這臺算傢屬價。」

「什麼傢屬？」

他手裡的螺絲起子差點碰倒茶杯。書寧還沒笑完，手機就響了。她看見母親的名字，接起來時順手按了擴音，想讓她聽修好的錄音機。

「媽，妳聽這個——」

「書寧，我先跟妳說件事。」許美琴的聲音比平常小，身邊有電視節目的笑聲，「我最近在跟一個人交往。妳下個月有沒有空？我想介紹他給妳認識。」

書寧抬眼。祐銘正把錄音機的電源切掉，替她留出安靜講電話的地方。她對母親說：「有空啊。妳先挑一天，別又挑我放映的晚上。」

「好啦，我知道妳忙。」美琴笑了一聲，「我再問問他。」

電話掛斷後，書寧仍拿著手機。祐銘問：「要給妳媽聽剛才那段嗎？」

「晚點傳給她。」她把錄音機抱起來，靠在桌邊看他，「你剛剛說的傢屬價，我還沒答應。」

「那就照原價。」

「這麼快改口？」

他從工具盒裡找出一條轉接線，放到她手心。「這條送妳。免得妳回去又找不到能接電腦的線。」

書寧把線收進包裡，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角。「你爸生日那天，你會去吃飯嗎？」

「會。他說要煮麵。」祐銘握住她的手，「吃完去找妳。」

祐銘的手機震了一下。「有急事？」書寧問。

「工作上的。」他把手機翻面，「我送妳下樓。錄音機別拿倒了，裡面那捲帶子還沒轉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