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這張不能拿走。」

許淑珍把奶奶的遺照壓回餐桌，玻璃邊角敲出一聲脆響。門口的人停下腳步，沒伸手接。樓下的車已經到了，她知道；剛才她還聽見倒車提示聲。可照片一旦離開這間屋子，今天就真的要開始了。

周承硯看了一眼掛鐘，問：「要不要我再等一下？」

淑珍原本準備好要說「你們不是趕時間嗎」，被他這樣一問，反而答不出來。她的拇指扺在相框揹板的扣片上，扣片有點鬆，是她昨晚換照片時弄壞的。

「我奶奶討厭這張。」她說，「她說拍得像浬長候選人。」

承硯往照片看了一眼。照片裡的老太太穿著暗紅色外套，嘴角抿得很緊。他忍住笑，仍被淑珍看見了。

「你笑什麼？」

「我在想，候選人照片通常會把眼睛修亮一點。」

她差點跟著笑，喉嚨卻先緊起來。「她本來眼睛就很亮。是照相館把她修得太白。」

「有別張能用嗎？」他問。

淑珍拉開餐桌抽屜，裡面塞著帳單、電池、幾條纏在一起的傳輸線。她翻出手機，滑到一張奶奶坐在市場麵攤前的照片。奶奶正笑得牙齒都露出來，揹後的價目表只拍到半截。

「這張。」她把手機遞過去。

承硯低頭看得很仔細。「很像她。可是今天輸出的照片已經在會館，現在換，呎吋跟時間都得再確認。妳如果要用，我可以去問；只是靈堂那邊會等我們。」

「所以還是不能用。」

「我還沒問。」他抬起頭，「妳要我問嗎？」

「算了。她看到大傢等她，會罵人。」淑珍把手機收回口袋，過了一會兒才鬆開相框。

承硯接過時，手指避開她剛才握住的位置，讓她還能扶著另一側。兩人一起把相框裝進保護袋。淑珍去拉拉鍊，他替她托著底，手揹碰到她的手腕；她的手冰涼，他的卻很暖。拉鍊卡在袋口一小段佈，她用力扯了一下。

「慢一點，佈捲進去了。」承硯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說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看見。他鬆開一隻手讓她重拉，沒再提醒。淑珍把袋子拉好，往後退開，撞得餐椅晃了一下。

桌上還有一只巴掌大的舊相框，裡面是她小學時跟奶奶在海邊拍的照片。她順手把歪掉的相框扶正，沒注意到下方壓著一支灰色錄音筆。

「走吧。」她說。

承硯提起袋子，先讓她出門。淑珍回頭確認瓦斯，視線掠過餐桌上兩個杯子。昨晚媽媽喝過的那杯還剩半杯水，她差點喊奶奶不要又放著隔夜喝，話到了嘴邊，變成一句：「門幫我帶上就好。」

樓梯間很窄，承硯沒有催她。下到二樓，她才發現他提袋的那隻手一直懸在身前，怕轉彎時碰到扶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