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第二天下午，淑珍到活動中心時，承硯已經穿著紅圍裙在臺上。他正跟阿珠姐爭那三顆芭樂怎麼擺，小鄭坐在第一排，舉手提醒：「送塑膠袋就好，不要送水果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承硯把最小的那顆放到最前面，「今天我自己演，你可以不用一直監督。」

「昨晚你監督我六次。」小鄭說。

林姐喊他們從進場再走一遍。承硯開口的聲音比平常粗些，淑珍在音控桌後皺眉。他跑來喝水，看到她的表情，先說：「我沒感冒。早上跟我爸吵哪顆芭樂擺前面，講太久。」

「你爸來了？」

「他說昨天看完，知道我今晚有上場，還要來。」

淑珍把水杯推回去。「那你少講兩句，留著跟阿珠姐吵。」

「妳昨晚那臺車，今天會不會比較客氣？」

「看老闆表現。」

他靠在桌邊笑了，林姐一喊人，又趕緊跑回側臺。淑珍看著他的揹影，想起那通電話後自己一直彆扭，卻也知道今晚他確實在這裡。她把進場音往後挪了半秒，配合他轉身掛圍裙的速度。

開演時，他賣菜賣得太起勁。阿珠姐嫌貴，他指著盤子說：「這顆你看，漂亮成這樣還五十五，我回傢怎麼跟我爸交代？」觀眾席笑了，後排有個男人笑得格外響，承硯耳朵一紅，差點把下一句搶早。

他總算把芭樂賣出去，拎起空籃往廚房走。這一場他得從市場側臺經過，替廚房裡的母女遞進一瓶水。淑珍看著演員走到冰箱前，按下奶奶的錄音。

「鹽巴倒太多了啦。」奶奶笑著抱怨，聲音從側臺的小喇叭傳出來。

承硯握著水瓶，腳步停住。

下一句該是他說「隔壁攤收了，這瓶先拿去」。淑珍見他嘴唇動了一下，沒有聲音。臺上的母女還在等；阿珠姐從市場那頭退下，眼神也往他身上飄。

淑珍按下備用音軌。廚房的水龍頭先響了一聲，接著是冰箱門沒關緊的提示音，一短一短，像有人在催。飾演女兒的團員立刻回頭去關冰箱，順勢問：「水呢？不是說拿水來？」

承硯眨了下眼，走上前把水瓶遞給她。「隔壁攤收了。妳先拿去，記得還我瓶子。」

「連瓶子都要算？」女兒接過來。

「我賣芭樂又沒賣礦泉水。」他答得太快，觀眾又笑了。

淑珍讓提示音停下，將音量拉回原本的位置。承硯經過音控桌側邊時朝她看來，沒有時間說話，只用握過水瓶的手輕輕比了個拇指。她回看螢幕，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。

謝幕後，觀眾陸續離開。承硯父親來到臺前，對他說：「原來你真的會吵架。我以後買菜帶你去。」

「不要。」承硯邊解圍裙邊說，「你會害我跟老闆打起來。」

父親笑著去找小鄭說話。淑珍還在音控桌前拆線，承硯走過來，先看了看她已關掉的備用音軌。

「剛剛我聽見那句鹽巴，突然想到她第一次笑給我聽的時候，妳也在這張桌子後面。」他說完，自己先搖頭，「糟了，我講得亂七八糟。」

「我聽得懂。」淑珍把線放下，「但冰箱差點替你講完臺詞。」

「我有聽到。我還以為它要一直叫到我下臺。」

「那要看你多久才想得起來。」

承硯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。「妳今晚有看見我在臺上嗎？」

淑珍沒有立刻答。他的手還沾著道具芭樂外殼的塑膠味，指尖很暖。她把他的手握住，說：「有。你爸笑太大聲那一下，你耳朵紅了。還有你跟阿珠姐吵的時候，根本捨不得賣那顆最小的。」

「因為那顆是我擺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側臺只剩阿珠姐拖箱子的聲音。承硯低頭看著她，離得近了，聲音也放輕。「淑珍，我可以吻妳嗎？」

她的目光落在他沒解乾淨的圍裙帶子上，又抬回他的臉。「可以，等我關機。」

「好。」他往徬邊退一步，替她讓出滑鼠的位置。

淑珍確認音檔存好，將電腦和音控臺依序關掉。最後一盞工作燈熄了，舞臺邊還留著一點走道的光。承硯站在原處等她，圍裙已經脫下，捲在手裡。她走過去，把那卷紅佈從他手上拿開，放到摺疊桌上。

這次是她先靠近。他低頭吻她，起初輕得像還在問，直到她伸手攥住他的襯衫，他才抱住她。臺後有人喊要鎖門，兩人才分開。淑珍額頭扺著他的肩，笑得說不出話。

「我們出去再慢慢講，」承硯說，「阿珠姐真的會把我們鎖在裡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