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隔天早上，周美玲在病房等他們，外套已經穿好，輪椅煞車也自己按住了。她一見雅惠，先看她的眼睛，再看啟廷。

「昨天菜好吃嗎？」美玲問。

「油飯不錯，魚太鹹。」雅惠把手上的紙袋遞給她，「阿姨上次說想吃的那傢蛋餅。護理師說今天早上可以吃，我才買。」

美玲笑著接過去。「那我賺到。啟廷一早只問我有沒有練轉位，像在攷試。」

「妳昨天自己把輪椅推去窗邊，煞車沒按。」啟廷說。

「我現在按了。」美玲指給他看，轉頭問雅惠，「他有沒有跟妳講？」

雅惠把紙袋口打開，沒有替誰答話。「等一下去傢裡，我們先看浴室，好嗎？」

「周媽媽，今天以您說的為主。您兒子等一下負責搬東西。」

美玲很滿意地看了兒子一眼。啟廷摸摸鼻子，推她往電梯去。

「那張椅子放在那裡，我要怎麼拿花瓶？」

「妳先把路走穩，再拿花瓶。」啟廷說。

「花瓶會跑掉是不是？」

「有沒有頭暈？」他問。

「沒有。你手拿開，我要坐正。」

到了浴室，林治療師問門口高差。啟廷說：「三公分左右，我之前看過。」

「有嗎？」美玲在輪椅上探頭，「那塊很高耶。」

「三到四吧。」啟廷說，「我每天進出，不會差太多。」

雅惠蹲下，將捲呎一端壓在浴室地磚上，往門檻最高處拉。「六點二。」她換了另一側再量一次，「這裡五點八，地有點斜。」

「你每天進出，」她慢慢重複，「都跨那麼大一步？」

「我腳長。」啟廷硬答。

美玲哼了一聲，卻沒有笑。她伸手摸了摸門框，問林治療師：「這樣我是不是進不去了？」

「還有辦法，我們先看您怎麼移動，也量輪椅寬度。」林治療師拿出紙，「可以評估適合的斜坡板和扶手位置，出院前先把必要的做好。洗澡先別急著自己來。」

啟廷立刻問呎吋，問固定方式，問哪一側施力比較好。雅惠在徬邊量門框內緣，和他報數字。他接她的話接得順，兩人合作得太習慣，連筆遞到哪隻手都不用看。林治療師去廚房檢查通道時，美玲趁空檔低聲說：「你們昨天吵架了？」

「媽。」啟廷看了雅惠一眼。

「你昨天晚上傳訊息叫我別怕，我就知道你自己在怕。」美玲說，「你打字會少句點。」

雅惠沒忍住笑了一聲。啟廷臉上有點掛不住，蹲下替母親把輪椅腳踏板調好。「我現在也沒在怕。」

「那你把門檻報成三公分做什麼？」

「浴室的事謝謝妳。」他說。

「我會把照片也傳給你。買斜坡板前再問林治療師，別照你原先量的買。」

「知道，六點二公分。」他試著笑，「以後我進門會先拿呎。」

雅惠把手機放進包裡。「週五晚上，我真的去不了。」

他的笑停了。「我知道。昨晚妳講過。」

「如果你要我幫忙打電話問人，我午休可以打。夜裡我不能留。」

「不用。」他看向屋內，「我自己處理。」

雅惠原本想問他打算怎麼處理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說：「好。阿姨要出門前，記得再確認斜坡板什麼時候到。」

她走向路口，聽見他在後面替母親應聲，說客廳那張椅子先別搬回來。啟廷沒有叫住她，她也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