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到傢後，她打開小拉鍊袋。戒指好好地放在裡面。她拿在手上轉了一圈，又放回掌心，撥電話給啟廷。

「你在你媽那裡？」

「在。我剛煮完飯。」電話那頭有碗盤相碰的聲音，「妳回來了？有沒有吃？」

「遊覽車上吃了餅乾。」她停了一下，「我過去。你方便嗎？」

他安靜一瞬。「方便。我媽吃完要早點睡，妳來的時候按一次電鈴就好。」

美玲開門，第一句話是：「他今天沒把麵煮爛，妳趕上了。」她讓雅惠進屋，又說照顧者明早七點會到，她想先睡，讓兩人在廚房自己找碗。雅惠替她拿了一下靠在牆邊的手杖，美玲接過去，道了晚安，慢慢走回房裡。

啟廷穿著舊T卹，正在把青菜分進兩個盤子。他看了看雅惠的手，沒問戒指，只說：「鍋裡還有麵，妳要多少？」

「半碗。餅乾吃太多。」

他盛麵時沒有像平常那樣問她宜蘭好不好玩。桌上放著一張紙，角落被水杯壓住，雅惠看見「週二」「週四」徬邊寫了不同的名字。

「這是我排的。」啟廷把水杯挪開，「我先講一句話。那天在醫院，我說妳當然說得輕鬆，很難聽。我知道妳是來找我談辦法的。我那時候在氣自己把人拒掉，還覺得妳有車要帶，我卻走不開，就拿妳出氣。」

雅惠接過筷子，沒有替他把後半句說完。

「我想跟妳道歉。」他摸了摸碗邊，「也想把我後來怎麼排的給妳看。妳不用現在幫我看。」

「你都放桌上了，我看看。」她夾起一口麵，又放回碗裡，先拿起紙。

她指著週四夜裡的一格。「這位只能到九點。你幾點回來？」

「八點半。那天我換成早班，六點下班。」他補了一句，「我有跟我媽核過。她還嫌我字太小，自己把『市場』寫得很大。」

「她去了？」

「還沒。蔡小姐下下週開始，先陪她走一次到巷口，再看哪天去市場。」啟廷拿起杯子喝水，「我媽說不能讓我跟，因為我會幫她付錢，害她沒得跟阿珠講價。」

「你有睡嗎？」她問。

「這兩天有。前天同事把早班換還我，我下午睡到我媽叫我起來吃飯。」

「那晚呢？」

他知道她問的是醫院吵完那晚。「我睡到我媽站在房門口叫我。她說我如果還想那樣排，就先找人照顧我。這句是她說的，妳別以為我編來討好妳。」

「很像阿姨會講的。」雅惠放下筷子，「我那天也不是來查你排班。看到她的訊息，我很怕你撐幾天就倒下，話一出口又像在指揮你。我有想過先問你吃了沒。可是我氣你連兩週都排好了，沒問任何人。」

「妳後來把戒指收起來，我以為妳不想戴了。」

她從包裡拿出戒指，擱在桌上，沒有推向他。「我那時想讓你看見我很氣。拿下來以後，又怕你以為我什麼都不想要了。」

啟廷看著戒指，手停在桌沿。「我有這樣想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望向房門，美玲那邊已經關了燈，「我今天來也想跟你說，婚期先緩一緩。餐廳那邊還能改一次日期，印刷廠我明天會打電話，喜帖先不要印。」

「妳是要改日期，還是……」

「日期。」雅惠打斷他，隨即放輕聲音，「我想嫁給你。我們這兩週才剛把人和時間談上，先看看能不能照著過。你媽也還在試她想要的日子。我不想下次見到舅媽，就得先回答她桌次定了沒。」

啟廷低頭夾了一口青菜，嚼完才說：「餐廳我來打。上次是妳去問能不能延期，這次換我。」

「好。」雅惠拿回戒指，沒有立刻戴上，先放到碗徬邊，「宜蘭那段路改得不錯，照片等一下給你看。有一個地方你可能會想帶阿姨去，但得先看看她願不願意。」

「妳先給她看。她會嫌我們又替她安排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雅惠吃完最後一口麵，起身拿碗往流理臺走，「還有麵嗎？半碗不夠。」

啟廷跟進廚房，替她掀開鍋蓋。「有。這次妳自己盛，我怕又把妳的份量算錯。」

「你剛剛明明有問。」

「問了也會算錯。」

她接過湯杓，肩膀抆過他的手臂，沒有退開。水龍頭被他關緊，廚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她把麵盛進碗裡的聲音。戒指還留在餐桌上，貼著那張寫滿名字與時間的紙；吃完再收，她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