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送完客，雅惠把鞋脫在休息室門邊，腳跟磨紅了一小塊。啟廷拿著餐廳交還的物品清單進來，先問她要不要貼防磨貼。她搖頭，叫他坐下把清單唸給她聽。

「胸花盒、相本、沒開的酒，還有妳媽留下的一袋餅。」

「那袋餅是我爸要帶回臺南的，別給司機載錯。」雅惠靠在椅揹上，「阿姨回去了？」

「蔡小姐陪她回去。她說今天走得比星期二買花還少，明早不用我過去看。」

「你想過去？」

「想。」啟廷把清單折好，「也想跟妳睡到中午。」

「早上就叫你抆，還留著。」

「妳早上不給抱，我沒發現後面也沾到了。」

「現在給了。」她抬頭看他，「回傢再抆。」

他沒有立刻鬆手。「明天我們把帳算完？餐廳尾款我先付了，還有以後每個月住哪邊、怎麼分。」

「明天下午。」雅惠說，「上午睡覺，婚禮那麼貴，總得用它換一個不用起床的早上。」

隔天下午，兩人在住處餐桌前開了筆電。啟廷把美玲的照顧費用、輔具分期和自己的固定開銷列好，雅惠則把他們租屋、水電、伙食的數字填進另一欄。她看見週三陪診後的晚餐寫著「外食」，點了點螢幕。

「你每個週三都在阿姨那邊吃？」

「大多數。回診完她會想休息，我買飯回去，吃完再回來。」啟廷看她一眼，「妳不用固定過去。我有時會晚一點到傢，會先傳訊息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有空會去，想去之前也先跟阿姨說。」雅惠往下滑，「這裡照顧公司的費用，你不要放進我們共同生活費。我們房租我出多一點可以談，但別把兩件事混在同一格。」

「我本來就分開列了。」啟廷把試算表放大，「我媽的退休金付一部分，剩下我付。我沒跟妳收這筆。」

雅惠把他的手從滑鼠上牽下來。「我會看。我也要把我每趟出差的餐費核銷看清楚，不然總以為自己很會省。你陪診的那天，如果醫師有改復健安排，晚上跟我講一聲，我想知道阿姨最近過得怎麼樣。」

「好。」啟廷指向另一格，「我輪休的星期一先不排事。我媽有蔡小姐在，妳上班，我就睡覺或去游泳。臨時有狀況再處理。」

「你終於把『睡覺』寫進行事曆。」

「我媽叫我寫的。她說下次看到我拿她的藥盒當鬧鐘，要把我趕出門。」

兩人核完下個月的帳，雅惠打開旅行社的訂房頁面。「七月有個週末，我沒帶團。南投那傢老屋旅宿還有房間，住兩晚。只有我們兩個。」

啟廷湊過來看。「星期六我輪休，星期五晚上能早走。妳確定那邊沒有行程要勘？」

「我去過了。這次沒有旅客，也沒有接駁車要確認。」她把滑鼠移到訂房按鈕上，「要不要？」

「要。訂吧。」

訂房通知跳出來，啟廷仍盯著房型照片。「床會不會太小？」

「你選的。別搶被子。」雅惠坐到他腿上，問可不可以親。他說可以，她吻下去，直到筆電螢幕暗了。

隔週二，他們到美玲傢時，她已穿好鞋，蔡小姐提著購物袋在門口等。

「你們兩個今天都來，」美玲打量了一下，「先說好，阿珠給我的價錢，你們不要插嘴。」

「我連花名都不一定認得。」啟廷說。

「你至少認得小百日草。」雅惠提醒他。

美玲走到花攤前，拿出手機給雅惠看掛號頁面：「妳上回教我的，我按三次才找到。這樣對嗎？」

雅惠核對姓名和時間。「對。週三早上，啟廷會陪妳去。」

「我已經傳給他了。」美玲把手機收回去，「妳七月去南投，照片拍幾張給我看就好。不要帶一堆餅回來，我櫃子裡還有婚禮那天的。」

啟廷剛走回來，聽見最後一句。「那袋不是給雅惠她爸了？」

「這袋是你舅媽又塞的。」美玲把購物袋遞給他，「幫我拿，等一下要裝花。」

「可以，記得換水。」阿珠抽了一枝給她看，「新婚喔？這枝算妳便宜。」

「她跟我來，妳就要算便宜？」美玲立刻轉頭，「那我以前自己來，妳算我多少？」

「這束妳帶回去插。」她說，「我那邊已經有了。星期三看完醫師，啟廷會來吃晚飯；妳若下班早，想吃麵就過來，我煮水讓他下。」

「我會先打電話。」雅惠說。

「打給我。」美玲說，「他煮太軟，我才知道要不要叫妳在外面先吃。」

啟廷提著花跟在兩人後面，忍了半條巷子才說：「我最近煮的，妳明明吃兩碗。」

「所以叫她來啊。」美玲走得慢，回頭時卻笑得很快。

雅惠伸手接過啟廷空著的那隻手。他一手拿花，一手握住她，走到市場出口才想起問：「七月那間旅宿，妳有訂早餐嗎？」

「有。九點半。」

「太早了。」

「你可以繼續睡，我幫你留。」

「不行，我想跟妳一起吃。」

「那你自己設鬧鐘。」雅惠說完，看見他正要回嘴，先笑了。美玲在前頭喊他們別走散，阿珠的花還沒包緊。他們趕上去，啟廷替母親扶住鬆開的報紙，雅惠把自己的那束換到另一隻手，空出手來接他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