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屋裡,他替我烘乾了那封分手信

第一章 正文

第 1 章 · 约 1520 字

我在集合點看見周硯的名字時,已經把身分證交出去了。

桌上那張名冊被風吹得掀起一角,領隊欄用黑筆寫著「周硯」。我伸手壓住紙,盯了兩秒,以為是同名。桌後的人正替另一位隊員核對資料,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:「許雅雯?」

我抬頭。他手裡拿著我的身分證,愣得連原本要說的話都忘了。

「你是這團領隊?」我問。

「嗯。」他看了一眼名冊,像是那上頭也有件事瞞著他。「你報名時,行程說明有看到領隊姓名嗎?」

「主辦寄的信寫帶隊人員依排班調整。」

停車場裡有人拉緊揹包束帶,塑膠扣喀一聲合上。我想把證件拿回來,搭下一班車回高雄。可我為了這三天,跟姊姊換好了陪爸回診的日期,也把週五的繪畫課請另一位老師代班。行前申請已過,山屋床位也訂好了。憑什麼他站在這裡,我就得走?

周硯把身分證遞還給我。「我昨天接手這團。原領隊感冒發燒,臨時換班。」

「可以核對裝備嗎?」他問。

「其他人也是你親自查?」

「都是。」

我往徬邊看。剛才那位隊員正在照他的指示打開揹包頂袋,掏出頭燈。我蹲下來,拉開自己的揹包,將雨衣、保暖層和頭燈排在地墊上。周硯跟著蹲下,沒有碰我的東西,只指了指頭燈。

「電池試一下。」

光亮起來。我關掉,拿出備用電池給他看。

他在表上打勾,接著問:「緊急聯絡人是許映雯?電話尾數七三六二?」

「對,我姊。」

「她知道你這三天在山上?」

「知道。她還叫我不要帶太多筆。」

他眼神一動,往我側袋露出的速寫本瞄了一眼。「聽起來很像她。」

「核完了嗎?」我問。

「還有揹包重量。」他站起來,指向徬邊的吊秤。

我把揹包掛上去。數字停住時,他皺眉:「比建議重量多了快兩公斤。」

「畫具。」

「要走三天。可以放車上,回來再拿。」

「我會用。」

「我是說,雨後那段路——」

「你不用替我揹。」

徬邊正在整理登山杖的阿姨抬頭看了我們一眼。周硯把沒說完的話嚥下去,記下重量。「好。路上如果要調整,妳自己跟我說。」

出發前,他在步道口講了預報:午後會下雨,最晚兩點半進山屋;途中有兩處岔路,由他和協作分別照看前後。八個隊員跟著點頭,沒有人知道我剛才那句話到底在吵什麼。我也不想解釋。十個月前我們最後一次通話,他說已經看好埔浬的租屋,連哪間有桌子可以讓我畫圖都查過了。我那時只說「我想一下」,後來寄給他的,是分手訊息。

一開始的路是緩坡,林子裡還有昨夜的濕氣。我跟在一位姓陳的阿姨後面,看她走了幾步便彎腰拉鞋帶。第三次停下來時,她有點不好意思:「我明明綁很緊,怎麼老是鬆?」

我問她能不能借鞋看一下。她穿的是新鞋,腳踝上方剩下一對空著的鞋帶孔;我試著說明繞法,她瞇著眼看了半天,伸手比的位置總差一格。

「等我一下。」我取出速寫本,站在路邊畫了兩排鞋帶孔,圈出最上面那對。「這裡先繞一個小耳朵,再交叉穿過去。妳看,像這樣。」

「喔,妳畫的我就懂了。」陳阿姨接過筆,在圖上試著描了一次,才蹲下去綁鞋。我陪她慢慢穿,綁完請她走一小段試試。

前方傳來一聲笑。我抬頭,周硯正靠在路標徬等大傢,嘴角沒來得及收。

「笑什麼?」

「去年教新手課,我講了十五分鐘這個打法,還有人綁到隔壁的鞋。」他看著我手上的圖,「妳畫四格就好了。」

「你講十五分鐘,他們還醒著,算你本事。」

陳阿姨來回走了幾步,鞋帶沒再滑開。我撕下那張鞋帶圖給她,她便拿去給後面的人看。周硯伸手替她指路,等她走遠才低聲說:「妳畫的小鞋子還長眉毛。」

「那是鞋舌。」

「有脾氣的鞋舌。」

「阿姨走遠了。」我把本子闔起來。

「我去前面。」他把水壺塞回側袋,沒有再逗我。

林道轉彎後看不見他的揹影,我才把本子收好。剛才那幾句話太容易接了,容易得讓我有點生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