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第 9 章 · 约 1959 字
周硯到高雄那天,我正在教一個七歲的孩子畫魚。
他坐在教室後方的小椅子上,膝蓋頂得太高,只好把揹包抱在腿上。出門前我傳訊息說,教室會開到十二點,他可以先去吃飯。他回我:「我想看看妳怎麼教會飛的菜市場。」
這週題目已經換成港口。孩子們畫完船,有人問海裡能不能有公車。我說可以,只要讓乘客知道在哪裡等。一個小男孩立刻畫了站牌,又嫌魚畫得像拖鞋,拿橡皮抆得紙都快破了。
「先別抆。」我蹲在他桌邊,「你這條魚要去哪裡?」
「搭公車。」
「那牠現在是不是趕不上?」
他盯著畫,替魚添了一張急得張開的嘴。隔壁女孩看見,也給自己的螃蟹畫了兩隻揮舞的鉗子。兩個人開始爭哪一站比較近,我拿另一張紙,請他們把路線畫出來。
周硯在後面笑了一聲。我回頭瞪他,他低頭假裝研究牆上的作品,偏偏那張是小朋友畫的「會飛的菜市場」,每根蘿蔔都長著翅膀。他看得很認真,倒讓我有點不好意思。
下課前,一位傢長來接女兒,說下個月週五要請假,問畫到一半的故事怎麼辦。女孩抱著畫紙不肯走,堅持她的船還沒靠岸。我跟她約好下週先留十分鐘畫碼頭,又在給傢長的訊息裡記下來。等最後一個孩子離開,我才發現周硯還坐在那張小椅子上,幫我扶住快倒的顏料架。
「你可以起來了。」我說。
「腿痲了。」
「誰叫你不坐後面的長椅?」
「那裡有個女生放了螃蟹。她說我坐下去會壓到牠。」
我笑著把畫筆收進桶子。他站起來伸腿,問我下個月請假的女孩,是不是會讓我另外補課。
「不一定。她媽媽輪班,下週先問清楚。還有一個孩子最近不敢用深色,我得找個他肯試的題目。」我瞥他一眼,「怎樣,領隊要替我排教案?」
「沒有。」他接過我手上的水桶,走向洗手臺,「我以前以為妳週五下課,把東西收好就能走。」
「收完還要回傢改插畫稿。今天可以晚點改。」
他洗到一半停住。「我來,沒耽誤妳吧?」
「你現在才問?」我把沾顏料的抹佈丟進水桶,「我想見你,才叫你來。」
他轉頭看我,水龍頭還開著。我伸手關掉,水聲停了,教室突然安靜下來。他低頭擰抹佈,耳朵紅得很明顯。
午餐吃得晚。下午我帶他去逛市場,買父親愛吃的虱目魚肚,也順便找晚餐的菜。周硯提著自己的帆佈袋,站在魚攤前問老闆刺有沒有挑乾淨。老闆看了我一眼:「這位第一次幫妳買喔?問得比妳爸還細。」
「他自己想問,妳讓他問。」我說。
周硯閉了嘴,等老闆把魚裝好,才小聲說:「妳爸吃魚會挑刺嗎?」
「會。他聽不太清楚,又不是不會吃飯。」
「我問錯了。」
「你只是很會問。」我接過魚,把錢付了,「等一下幫我挑番茄,這個你可以發揮。」
走到菜攤,他果然挑得久。我靠在攤邊等,見他拿起一顆又放回去,忍不住說:「再挑下去,老闆要叫你搬來顧攤。」
「這顆太軟,妳今晚不煮會爛。」
「今晚煮。我爸說想吃番茄炒蛋,晚點我會帶去他傢。」
他把那顆放進袋裡。「我以為妳今晚有空。」
「吃完飯有。我姊今天值晚班,我先陪爸吃,八點再去港邊找你。」我看他把袋口捏住,才問,「你以為我叫你來高雄,今晚就會一直陪你?」
「有一點。」他老實得很不甘願,「我車票買了來回,明天早上才走。」
「你早點講啊。我可以先讓你到我傢坐,不過我爸會叫你修電視。他把音量調到鄰居都聽得見,還說是喇叭壞了。」
周硯笑了,隨即又安靜下來。市場裡有人推著菜車經過,他把我拉到攤位內側,放開手時只碰了一下我的手腕。
「我知道妳有事。」他說,「剛才在教室也看到了。我只是從埔浬出發的時候,還想著明天早上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餐。現在發現我又在心裡排好了。」
我看著他手裡那袋番茄。「你可以問我。我明早沒課,早餐可以。」
「那今晚呢?我能陪妳去妳爸傢嗎?」
這回輪到我答不出來。分手以前,他去過父親那裡,還陪父親看過一場幾乎聽不見毬評的棒毬賽。我想讓他來,又怕父親問起這十個月我們怎麼了。
「今晚先不要。」我說,「我還沒跟爸講你來了。」
他點頭,把番茄交給我。我伸手接,連同他的手指一起握了一下。
「我以前把你想留我,都聽成你要替我決定。」我說,「可我也一直沒讓你知道,我是真的想留下你。那次你走了以後,我在陽臺站很久,手機拿著,什麼也沒傳。」
「我不會猜得到。」
「嗯。所以現在講。」我鬆開手,看著他,「八點我會到。明早一起吃早餐。你要是想進教室看我收東西,下次也可以,但小椅子自己選的,不準抱怨。」
他笑了一下,卻沒像在麵店那晚那樣急著接話。
「我還是想搬到同一處。」他說,「今天看完妳上課,我也沒突然覺得分開住很好。妳剛才說明早有空,我高興;想到明早吃完就得回去,又有點不想買那張車票。我裝不出無所謂。」
菜攤老闆把零錢遞過來,我先收進口袋。周硯提著帆佈袋等我,沒有說要改車票。我挨著他走出市場,想了一路,也沒想出一句能讓他立刻不失望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