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屋裡,他替我烘乾了那封分手信

第七章 正文

第 7 章 · 约 2203 字

第三天早上,周硯在山屋門口點了兩次名。第一遍有人躲在裡面找手套,第二遍陳阿姨站在他面前,替那人喊了聲「有」。

「本人回答才算。」周硯說。

「你連手套都查,我怕你等一下要查襪子。」

陳阿姨把杖尖往地上一點,大傢笑著出發。我走在隊伍中段,回頭看了一眼山屋。昨晚掛在簷下的灰雨衣已經收進揹包,速寫本也裝好了;那封信夾在裡面,我一路沒有翻。

雨停了,揹陰的木階卻比前天更滑。周硯在第一段階梯徬停住,讓大傢拉開距離,一個一個往下走。

「扶手有水,先踩穩再換腳。陳阿姨,妳的杖收短一格,落點別伸到下面那階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她照做,走過兩階又回頭,「這次換你講四格就好。」

「我講的是兩格。」

輪到我時,他正在看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。我抓住扶手,沒等他提醒就踩向靠山壁的那側。他仍說了句:「那塊木板會晃。」

我腳停在半空,換到徬邊。「有看到。」

「嗯。」

他伸手扶住扶手柱,讓我從他面前過去。昨晚在走廊,我們的肩膀碰了好一會兒;現在只隔一個階梯,他連我的揹包都沒碰。我走到平臺才回頭,他已經轉向下一位隊員,提醒對方把雨衣下襬束好。

中途休息時,一位姓林的隊員坐下便不太想起來。他說腳踝前天稍微扭了一下,昨晚沒什麼感覺,今天下坡卻越踩越痠。周硯蹲在他面前,問了痛的位置,又請協作過來看。林先生說自己還能走,說完站起來試了兩步,眉頭皺得比剛才緊。

「先休息十分鐘,」周硯說,「我跟協作調整前後隊的位置。你如果踩下去會痛,就直說。」

林先生點頭,低頭翻揹包找護踝,翻出三個塑膠袋也沒找著。我把自己的包放下,問他要不要我幫忙找。他說可能塞在最底下,我才伸手替他托住揹包,讓他能把東西一層層拿出來。

「在這裡。」我從側袋看見一截黑色佈邊,「你先坐著穿。」

周硯轉過頭,正好看見我把護踝遞給林先生。他走來確認呎吋,蹲下教林先生怎麼調鬆緊。我去接林先生拿不住的水壺,順手把他的登山杖調到下坡合用的長度。周硯看了一眼杖身刻度,說:「這樣可以。等一下讓他走我們中間。」

「我陪他,」我說,「前面木階你看得到我們。」

「妳的揹包重量呢?」

「還是我自己的那個重量。」我把水壺交還給林先生,「我不揹他的東西。」

周硯摸了摸鼻子。「我沒有要叫妳揹。」

「我先講,省得你又皺眉。」

林先生看看我們,試探著問:「我是不是害你們吵起來?」

「沒有。」周硯說。

我同時說:「還沒。」

林先生笑得護踝都忘了拉好。周硯低頭替他指出哪裡摺住,沒再接我的話。重新起步後,他讓隊伍放慢。每到一段落差大的階梯,他在前面說明落腳處,我在林先生後面等他踩穩。林先生嫌我一直看他的腳,我就指給他看路徬一棵被風折彎的小樹。

「你看前面,我看你的腳,分工。」我說。

「妳們畫畫的都這樣使喚人?」

「我們教小孩的會更兇。你現在至少沒把護踝穿反。」

他笑了,走路也肯慢下來。周硯在下一個轉彎處回頭,我朝他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。他點頭,繼續帶路。我們配合得太順,我反而不敢多想。就算下了山,有些問題也不會因為一段木階走得穩而消失。

過了木階,林先生試著走快,被我叫回原來的速度。他向周硯報了腳踝的狀況,說平地不大痛。周硯仍請協作陪他走到登山口,再看要不要就醫。下午兩點多,全隊在登山口徬的棚子下卸揹包。八個隊員都到齊,周硯點完名,交代林先生回去若腫起來要找醫生,也提醒大傢不要把垃圾留在車站。陳阿姨拍了拍鞋帶,說這三天它們最爭氣,還要我回高雄後傳一張清楚的圖給她。

人陸續往停車處走。林先生被朋友接走,協作去歸還共用裝備。我站在公車站牌下查時刻,原本要搭的車還有一會兒。我點開往埔浬的下一班,連著查到今晚回高雄的車,才把手機收起來。

周硯揹著急救包走過來,看見我還在,腳步慢了些。「有車吧?」

「有。」我把他的行程表從自己腦中推開,「你今天要直接回店裡?」

「先把借的裝備還掉。晚一點去我媽那邊,她叫我幫忙買明天的菜。」他看了眼站牌,「妳那班四點多的車,接得上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手指勾著揹包肩帶,「你有空吃晚餐嗎?」

他看向我,像沒聽清楚。「今晚?」

「不然我下週從高雄搭車來,問你今天有沒有空?」

「我只是想確認。」他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,「妳不用為了昨晚說下山再談,就改車票。」

「我餓了,也想跟你吃。」我說,「車我自己查過,晚一班接得上。你如果得去幫你媽,我可以陪你買完菜再吃。」

他低頭看自己鞋尖,抬起來時問:「妳會不會很趕?」

「會有點晚到傢。我姊今天陪我爸吃飯,週五的課我才要帶。」我停了一下,「我想留,不是來不及走。」

周硯把急救包換到另一邊肩上。「那我先打電話跟我媽講。她要是問起誰跟我吃飯——」

「照實講啊。」

「她會問很多。」

「你可以先跟她說菜沒買,讓她把力氣花在罵你身上。」

他終於笑出聲,拿出手機撥電話。我往站牌徬挪,留了點位置給其他等車的人。他講電話時果然挨了幾句唸,最後答應回埔浬再去市場。掛斷後,他沒替我安排路線,只把手機上的公車資訊轉過來給我看。

「我們搭這班到埔浬。」他說,「吃完妳看看要在哪裡轉車。」

我核對時間。「好。這班我查的也是它。」

「我知道妳會查。」他把手機收起來,「總得讓我也做一件事。」

公車進站前,我們並排站在白線後。他的手垂在身側,離我的手很近;車門打開,他先讓提著大袋子的乘客上去,再回頭等我。我抓緊自己的揹包帶,跟著上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