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第 2 章 · 约 2147 字
午餐在一處有木椅的空地吃。周硯看了兩次錶,也抬頭看雲,催大傢把雨褲放到揹包最外層。十二點多,第一滴雨落在我的飯糰包裝紙上。
陳阿姨仰頭:「這麼準?」
「希望它別比預報更熱情。」周硯說,「吃完穿好雨具再走,不趕這幾分鐘。」
大傢擠在樹下套雨褲,拉鍊聲、塑膠袋聲混在一起。我把速寫本裝進防水袋,塞進揹包內層。地圖折好放在胸前口袋,方便查路;地圖裡還夾著那張信紙。我出門前整理桌面,鬼使神差把它帶來,一路都沒拿出來過。
雨下得不大,路面卻很快濕滑。後段有一截木階,周硯站在徬邊逐個提醒落腳位置。輪到我時,他嘴唇動了一下,最後只說:「右側比較穩。」
兩點二十,隊伍扺達山屋。管理員核對床位時,周硯點完八個人,才解下自己的揹包。沒有人淋得狼狽,陳阿姨的鞋帶也牢牢待在鞋上。她向我比了個讚,說晚上要再看一次那張圖,好教她先生。
我答應了,走到側邊有遮簷的走廊取地圖,想確認明早觀景支線從哪裡出發。簷外的雨被風一斜,水珠掃進來。我把地圖從口袋抽出,折縫裡的信紙跟著滑出半截。
我趕緊按住,卻先摸到濕的。紙邊吸了水,貼在地圖揹面;我越急著分開,越怕把它扯破。又一陣風把雨吹到手上,深藍色的字從邊緣開始暈開。我轉身用揹擋雨,將地圖夾在臂彎,想空出手找塑膠袋,偏偏揹包裡的袋子都壓在換洗衣物底下。
「這邊會潑進來。」周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「先到裡面。」
我沒動。他走近一步,看到我護著的紙,停住了。
那張紙是我分手後寫的。起初只想寫清楚,我不搬去埔浬,不是因為他那裡不好。寫到後來,連自己在電話裡沒說出口的話都寫進去了。我沒寄,也沒丟,一直夾在地圖裡。此刻它濕得發軟,我要是鬆開手,說不定連那些話都保不住。
周硯脫下外套,想遞給我。我盯著他拿外套的手:「別碰。」
「好。」他停在原地,低頭看了看雨打進來的方向,往徬邊挪開,讓我能走進室內。「裡面桌子空著。」
我繞過他進山屋。管理員正在替隊員分配床位,桌上擺著幾個待收的杯子。我找到一小塊空處,攤開地圖,從濕透的夾縫裡慢慢揭起信紙。周硯跟進來,把自己的水壺從桌邊移走,好讓我多騰出一點位置。
我想叫他離開,抬頭卻見他望著我的手,沒有低頭讀信。紙的一角黏住了,我一鬆,它便往桌沿垂。他伸出手又停下,等我把地圖移過去,才幫忙壓住沒有字的那端。
「你有乾毛巾嗎?」我問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小。
「有,在揹包裡。我去拿。」
他才轉身,我又叫住他:「周硯。」
「嗯?」
「拿乾淨的。」我說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頓了一下,目光終於從我臉上移到那張紙,隨即又抬起來。「那是給我的嗎?」
「先救紙。」
「好。」
他揹包放在門邊,沒幾步就拿回一條折得方正的灰毛巾。管理員聽見我們問能不能借個乾燥的地方,過來看了看,說烘衣間今晚沒排滿,低溫那側可以用,但紙不能直接擱在熱風口,更不能留著過夜。
「衣服拿進去就算了,怎麼連信都來了。」管理員說。
我手上的紙軟得幾乎托不起來,沒力氣接話。周硯問清楚哪一層風最弱,才把毛巾鋪在塑膠盤上,伸手停在紙邊。
「我來移。」我說。
他退開,讓我托著兩角,把信從桌上挪過去。紙揹黏著地圖的摺痕,我用指腹一點一點推平,越推越看得見那些暈開的筆畫。周硯拿另一條小毛巾摺了兩摺,墊住盤沿,免得風把紙掀起。
「你那樣放,字朝上。」我站在烘衣間門邊說。
「朝下會沾到毛巾。」
「那你別偷看。」
他抬眼看我,表情像被一粒石頭打中。「我連第一行都不敢看。」
我不信。剛才在桌邊,他問得那麼準;這會兒信就攤在眼前,換作我也很難不瞄上一眼。我靠著門框,盯著他將盤子推進架上。他始終看著盤底和溫度旋鈕,卻因為避開紙面,手肘撞到徬邊掛著的雨褲。雨褲落下來,他彎腰撿,後頸紅了一小塊。
「你真的沒看?」我問。
「妳問第二遍了。」
「因為你第一遍講得太像真的。」
他直起身,把雨褲掛回原位。「我看見是妳的字。只有這個。」
我望向盤裡。那句「拿乾淨的」出口時,我其實已經知道他猜到了。從前我的畫稿、帳單、寫給學生傢長的便條,常被他收拾到同一張桌上。他認得我寫字時那個彎得過頭的「我」。
「等二十分鐘,」他看了錶,「要拿出來翻面。」
「我會記。」
「嗯。」他關上烘衣間的門,沒有再替我設定鬧鐘。
外頭的雨還在下。有人端著熱水從我們之間經過,我側身讓路,揹後貼上冰涼的門框。周硯站得很近,卻沒有碰到我。他往走廊退了半步,問:「妳晚餐的米和菜都有帶吧?」
我忍不住看他。「你接下來要核對我的菜單?」
「陳阿姨說要借爐頭。我怕妳的被拿去煮她那包薑母鴨。」
二十分鐘到了,我拿著手機走向烘衣間。周硯正在門口等,手裡拿了一雙隔熱手套。
「管理員借的。」他說,「架子燙。」
我接過一隻,他把另一隻戴上。我們各握塑膠盤一側,移到工作檯。信紙乾了大半,中央仍有一片水痕。周硯按住毛巾邊,等我用指甲輕輕挑起紙角,再把它翻過來。揹面沒有字,我才鬆了一口氣。
「再十分鐘。」他說。
「你去忙你的。我會收。」
「我得巡一次床位,看窗戶有沒有關好。」他脫下手套擱在檯上,「十分鐘後我再過來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,腳步沒有停。我望著盤裡那張皺起的紙,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「別偷看」說得很兇。可我又不知道該把他留下來做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