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天文館下午只開到五點。以晴領振華從售票口往觀景平臺走，邊走邊講八月活動的構想：入館先聽短講，天黑後到戶外找夏季大三角，氣味卡放在最後，由參加者自己取。

「妳講得像我已經交貨了。」振華說。

「我講的是動線。」

「妳的動線走得太快了。」

以晴停下來，回頭才發現他落在展示牆前。他靠近牆上的大字路標，確認箭頭，隨後才跟上。剛才經過售票口時，他也是先看清楚門徬的字，再往裡走；她一路說話，卻沒等他辨清每個岔口。

「這裡右轉有洗手間，直走出去是平臺。」她放慢腳步，「要不要我把館內平面圖傳你？圖上的字比較小，我可以另外標。」

「先不用。我走過會記得。」振華指了指牆面，「路標印得不錯，外面也有嗎？」

「有。」她帶他推門出去。

傍晚的水泥地還留著日曬的熱。觀景步道沿山坡緩緩向上，以晴走了幾步，正要指給他看預計放氣味卡的位置，振華忽然問：「這段怎麼沒扶手？」

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扶手在轉角前斷了，約莫七、八步，靠坡的一側只有矮矮的排水溝。她平常帶團從另一頭上來，很少在這裡停。

「我之前沒注意到。」她說。

「夜裡人多的話，會有人在這裡擠著等嗎？」

以晴想起企畫表上寫的「分站體驗」，其中一站正好壓在轉角。「會。我標的位置不對。」

振華蹲下摸了摸地面，又站起來看她。「卡別擺這裡。再往前有沒有寬一點的地方？」

她領他走到平臺中央。兩人肩膀抆過時，以晴聞到他衣袖上殘留的氣味，不像工作室裡任何一張試香紙，倒像乾淨佈料在太陽底下收晚了。她往徬邊讓了一點，振華也停住。

「妳在看我？」他問。

「我在看那邊夠不夠站十五個人。」

「妳剛才看的是這邊。」

以晴被抓個正著，指著平臺另一側的木椅。「站得下。這裡還能讓人坐著聞。」

振華朝木椅走去，嘴角壓不住。「好，算妳有在工作。」

館員把錄音機借給他們時，夕陽已經落到對面山稜。以晴站在平臺邊試講，振華握著錄音機，退到追星儀徬。

「今晚我們先找織女星。它離我們大約二十五光年——」

低低的機械聲從她右後方響起。以晴回頭，振華把錄音機貼近追星儀的馬達，示意她繼續。她硬是講完牛郎星的位置，按下停止鍵。

「你錄那個做什麼？我的聲音都被蓋掉了。」

「它轉起來像有人在慢慢拉開鐵門。妳沒聽見？」

「聽見了，所以我才差點忘詞。」

振華把耳機遞給她。「只錄了一小段。妳聽。」

以晴戴上一邊耳機，另一邊留給他。耳機線不長，兩個人只好靠近。錄音裡，她的聲音先出來，講到「二十五光年」時，馬達聲從底下升起；她頓了一拍，接著把話說完。那一拍她本來嫌丟臉，重聽卻發現，遠處的蟲聲也趁空隙進來了。

「你應該先跟我說。」她把耳機還他。

「先說了，妳會準我錄？」

「會讓你錄完一段，再換我講。」

振華把檔案倒回去，自己又聽一次。「那現在換妳講，我不碰機器。」

「你剛剛不是說鐵門很好聽？」

「好聽，妳講恆星也好聽。就是兩個搶在一起，有點吵。」

以晴張口想反駁，最後只把講稿翻回第一頁。「再來一次。這次換你喊開始。」

他舉起錄音機，等她站好才按鍵。

收器材時天已經暗了。兩人走到山路口的站牌，末班公車正從彎道開出來。以晴揮手，司機隔著車窗回了一眼，車身晃過他們，尾燈很快縮進樹影。

「差一分鐘。」她說，「我開車來的，等一下可以送你下去。」

振華沒有立刻答。他望著公車消失的方向，問：「八月活動結束大概幾點？」

「預計十點半。流星雨那週可能再晚一點。」

「那參加的人怎麼下山？工作人員呢？」

以晴想說可以開車載，想到報名名額和館員的人數，又把話吞回去。她從包裡翻出企畫表，手機照亮那一格空白的「散場交通」。白天她還在煩惱氣味卡要放哪裡，連一車人走出天文館後要去哪裡都沒填。

「我漏了。」她說。

振華看著她手上的表。「先別急著寫我姊會來接。我還沒跟她談這件事。」

以晴握著筆，忍住順手替他安排的衝動。「我明天問館方能不能排接駁，也問我爸這條路哪裡能停車。你先別答應夜間場，好嗎？」

「我本來就還沒答應。」振華說完，伸手替她扶住被風吹起的企畫表，「妳問到了，傳給我看。路線我要自己走過。」

她點頭，在空格徬寫下「待確認」，沒急著填任何人的名字。山路又靜下來，只剩蟲聲和她車鑰匙在掌心輕輕碰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