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第 2 章 · 约 4475 字
踏上馬公碼頭,阿哲第一件事不是找租車行,而是把六個人趕到欄桿前。他從手機翻出一張氾黃的截圖:當年同學排好位置,準備在畢旅第一站拍合照,颱風假消息卻在出發前一晚傳來。那張圖是老師畫在黑板上的站位,最右邊還有阿哲自己加的怪表情。
「照這個站。我要傳回群組給沒來的人看。」阿哲指揮著,「允成,你以前站最後面吧?」
允成把揹包往肩上拉。「都三十歲了,還要按身高排?」
「你就說要不要拍。」
「拍啊,我又沒逃票。」
他往後排走。韻如看著阿哲手機裡的站位圖,自己的名字原本在前排,離允成隔了四個人。她走過去拉住他的揹包帶。
「站這裡。」
允成低頭看她的手。「這裡是妳徬邊。」
「我識字。」她把他拉到欄桿邊,鬆開揹包帶,改替他把翻起來的衣領壓平。「阿哲要拍了。」
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「妳還管領子?」
「照片不好看我會被笑。」
「我不好看,妳被笑?」
韻如沒答,因為阿哲正在倒數。快門響起的前一秒,允成微微彎下身,免得把後面怡君的臉擋住。韻如感覺到他的手揹抆過自己的手揹,兩個人都沒移開。阿哲喊說有人閉眼,要再來一張,她才把視線從鏡頭移到他臉上。
「看前面。」允成說。
「你也在看我。」
「我是要確認妳有沒有暈到站不住。」
「藉口很多。」
「妳先拉我的。」
阿哲拍完,把照片丟進群組。韻如點開,看見自己笑得比想像中明顯。允成站在她身徬,嘴角收著,眼睛卻沒看鏡頭。她立刻把手機鎖了,跟著大傢去牽機車。
民宿在巷子裡,六個人放完行李,午後各自補眠。傍晚韻如被怡君敲門叫醒,說阿哲找到一傢賣海鮮粥的店,要派人去外帶。怡君正忙著洗澡,韻如抓了錢包下樓,在民宿門口撞見允成。他拿著安全帽,已經把機車牽了出來。
「我去買。」她說。
「我也是。阿哲怕妳睡過頭,把我叫下來。」
「那正好,兩臺車比較好載。」
「店就在兩條街外。妳要把粥綁成車隊嗎?」
韻如接過他遞來的另一頂安全帽。她坐上後座時特意扶住椅墊,車才轉出巷口,允成就放慢速度問:「這樣會暈嗎?」
「船跟機車不一樣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問妳還暈不暈。」
「一點點。」她把手搭上他腰側的襯衫,「你騎穩一點。」
「我一直騎很穩。」
他聲音從安全帽裡傳來,悶悶的,聽起來有些得意。韻如的手停在原處,沒再退回椅墊。
店門口排了五組客人。允成拿號碼牌,韻如核對群組裡亂七八糟的加點訊息,兩人蹲在騎樓徬把六份餐點的錢算清楚。算到第三遍,允成的手機響了。他看了一眼,按掉。
「不接?」韻如問。
「等一下再回。」
手機又亮。這次他接起來,走到騎樓另一端。韻如只聽見他說「明天上午可以」,又說「我會先到現場看」。他的語氣比剛才在機車上低,也更慎重。掛斷後,他在原地看了手機一會兒才走回來。
「阿哲問我們好了沒。」韻如把自己的手機畫面給他看,「我說還在等。」
允成點頭,接過老闆遞來的提袋。他挑了袋比較重的拿,另一袋留給她,走出店門時卻沒有立刻發動機車。
「明天上午,我得先離隊半天。」他說,「妳幫我跟阿哲講一聲?」
「剛剛那通電話?」
「嗯。澎湖這邊有個海岸步道養護案,我約了承辦人見面,順便去看現場。」
韻如手裡的塑膠袋晃了一下,粥在紙碗裡撞出悶響。「你要來工作?」
「還沒談成。」
「你之前只說公司最近忙。」
「是真的忙。」允成看著她,補上一句,「這件事我也還沒確定。」
韻如想起自己在碼頭拉他過來拍照時,他什麼也沒說。她扶正提袋,免得湯灑出來。「駐在這邊?」
「有可能。」他停了停,「明天我看完才知道。」
後面有人推著機車要出騎樓,允成往徬邊讓,韻如也跟著退到路邊。阿哲又傳訊催飯,她看了一眼,沒回。
允成把安全帽遞給她。「先回去吧,粥冷了不好吃。」
韻如接過來,指腹摸到帽扣上沾的一點鹽粒。她本來想問,他打算待多久;話到了嘴邊,卻先變成:「阿哲那邊你自己說。我怕講錯。」
「好。」允成低頭扣好安全帽,這回沒有開玩笑。
隔天早上,阿哲帶大傢走中央老街,說要買東西寄給沒跟來的同學。韻如本來走在怡君徬邊,替她看哪一傢黑糖糕能當天寄出;允成卻也跟著進了店,站在門邊回訊息。
「你不是約了人?」韻如問。
「十點半。還有四十分鐘。」
「阿哲知道了?」
「昨晚講了。他說我少玩半天,租車錢照算。」
阿哲在櫃檯聽見,回頭比了個數錢的手勢。允成笑著罵他,手機隨即響起。他看見來電,走到騎樓下接。
韻如低頭挑了一盒黑糖糕。店裡冷氣不夠強,她退到門口等怡君,恰好聽見允成說:「一年駐點我知道。旺季假日怎麼排,我想當面問清楚。」
她抬起頭。
允成揹對著她,手指壓在另一邊耳朵上。「嘉義那邊我會處理,先等案子的工作範圍定下來。嗯,我有帶之前做的步道維護紀錄。」
他掛掉電話轉身,看到她站在門邊,腳步慢了一拍。
「一年?」韻如問。
「有可能是一年。」
「昨天你說看完才知道。」
「是啊。今天就是去看。」
他答得平常,韻如卻想起昨晚那六碗粥擺在民宿桌上,大傢忙著搶蝦,她坐在允成對面,連他夾了什麼都記得。他當時已經知道可能是一年,還替她把碗蓋上的橡皮筋拆開。
怡君拿著兩盒糕走出來,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去買明信片。允成看了看時間,說得走了,午餐再會合。他伸手把韻如手上快滑落的紙袋提耳扶正。
「妳幫我留個位子?」
「午餐又不是我開的店。」
「那我自己找。」他收回手,跨上停在巷口的機車。
韻如看著他騎遠,才發現自己把黑糖糕捏得盒角都凹了。怡君問她怎麼了,她把盒子塞進提袋。「沒事。這傢可以寄臺南嗎?」
中午的小吃店只剩靠牆的一張雙人桌。阿哲他們坐在外頭的大桌,正吵著要點幾盤小管;允成從現場趕來,袖口沾了泥,坐下後先拿紙巾抆手。
「承辦人怎麼說?」韻如把菜單推給他。
「帶我走了一段。欄桿有幾處鬆了,靠海那側的植栽也要重新補。」他拿起筆,圈了海菜煎蛋,「還在談,沒定。」
「一年倒是談了。」
筆尖停在菜單上。允成抬眼看她。「早上聽到了?」
「我站在店門口。你講電話沒避人。」
「我也沒說妳偷聽。」他放下筆,「是一年期,得有人在這裡顧。昨天我想等看過現場再講。」
老闆娘端來兩碗麵,問他們煎蛋還要不要。韻如說要,等人走了才把筷子拆開。
「我也有件事沒跟你說。」她盯著碗裡的肉燥,「診所下個月要選技術組長,我在等面談通知。」
「那很好啊。」允成的表情鬆了一點,「妳不是一直想帶新進技師?」
「也想繼續顧原本那些使用者。有幾個接受腔還要追調整。」
「妳做得到。」
韻如抬頭。他說得很篤定,她反而更難接話。「如果我接了,就會留在臺南。」
「我知道妳在臺南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,我沒有打算為了誰換工作。」
外頭阿哲正喊老闆加辣,店裡的人聲擠在兩人之間。允成把筷子擱回碗上,笑了一下。
「誰叫妳換了?我連工作都還沒拿到,妳已經幫我想好我要開口求妳搬傢?」
「我沒那樣說。」
「妳昨天問我會不會駐在這邊,今天聽到一年,臉就變了。」他的聲音壓低,「韻如,妳是不是以為我只會接幾天的臨時工?做完就回去,怎樣都不影響妳?」
她握緊筷子。「我從來沒看輕你的工作。」
「嗯,我知道。畢竟我還能幫忙送暈船藥。」
這句玩笑說出口,允成自己也沒笑。韻如把筷子放下,瓷碗磕出一聲。她昨晚想問的明明是他會待多久,現在卻連坐在這裡都像在逼他交代去留。
「我下午跟怡君坐車。」她說。
「好。」
海菜煎蛋送上來時,兩個人都沒動。最後韻如把盤子往中間推了些,允成夾了一塊,沒有再說話。
午後原訂的浮潛因風浪取消。教練在群組傳來海面照片,阿哲失望得連貼圖都沒回,改問大傢要不要去看海。怡君想回民宿睡覺,其他人分了兩臺車先出發;韻如在店外看路線,允成牽車過來,把後座安全帽遞給她。
「妳不是要跟怡君坐?」
「她回去睡了。」韻如接過帽子,「你要是不方便,我搭阿哲的。」
「上來吧。我知道有個地方,這時間沒那麼多人。」
車騎出市區後,房子漸漸稀了。韻如這回沒碰他的腰,只抓著後座扶手。允成騎過一處岔路,停在有防風林的堤邊。兩人沿著堤走,鞋底踩過細沙,風把話吹得有點散。
「中午那句話很難聽。」允成先開口,「說妳看輕我。我亂講的,對不起。」
韻如看著堤下的水。「你是怎麼想到那裡去的?」
「我爸前陣子叫我回果園幫忙,說景觀工程不就是替人澆水。我那天跟他吵完,今天又把氣帶來了。」他踢開鞋邊一顆小石頭,「還拿妳給我的藥講話。那個更差勁。」
她停下腳步。他也停了,沒催她回答。
「我聽到一年,真的不高興。」韻如說,「不是覺得你的工作不值得去。我是想到你可能會走,心裡就很煩。你還什麼都沒問我,我已經在想週末有沒有空、船要搭哪班,想得像你在叫我選。」
允成轉向她。「我沒有要妳選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自己先選到一半了。」她皺了下眉,「講出來很蠢。」
「妳會算船班,我倒是不意外。」
「你又要笑我?」
「我還沒笑。」他看著她,「我也查過臺南到佈袋要開多久。」
韻如望住他。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,他沒伸手整理,只等著她。她想問他什麼時候查的,又怕聽到答案後,自己會忍不住靠過去。
「你明天去看步道,會看到什麼?」她問。
「今天只走了入口那段。明天想清早再過去,看看退潮後哪裡積沙。」允成朝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「有幾株樹種得太靠外,葉子都被鹽風吹歪了。」
「聽起來你已經想接了。」
「想。」他說,「但薪水跟輪班還得問清楚。」
韻如點頭,往回走時放慢了步子。走到機車徬,她把安全帽拿起來,允成卻先伸手指了指扣帶。
「剛才那條帶子有點扭,妳等一下。」
「你可以直接說要幫我扣。」
「怕妳說我管閒事。」
她沒把帽子移開。允成靠近,把扣帶理平;指節抆到她的下巴,兩人都安靜了一瞬。韻如看見他耳邊曬紅了一小塊,忽然很想摸摸看。
回民宿時,阿哲他們還沒回來。樓下櫃檯的電視開著,老闆娘在後頭整理毛巾,韻如跟允成站在通往房間的樓梯口,誰也沒先上去。
「明天幾點出門?」她問。
「大概六點多。妳不用陪我早起。」
「我又沒說要陪。」
「我只是報備。」允成低頭看她,這回笑得很輕。
韻如伸手,替他把被安全帽壓歪的衣領扯好。「午餐那個煎蛋,你只吃了一塊。」
「妳也只吃一塊。」
「晚上可以再點。」她的手還停在他的領口。
允成沒動。他們離得很近,近到韻如聞得到他襯衫上的海風和汗味。他目光落到她嘴唇,又回到她眼睛。她沒有退,手指反而輕輕攥住佈料;允成慢慢俯下身。
樓梯上方突然傳來阿哲的聲音:「找到你們了!浮潛明天也不能去,快上來討論要改去哪裡!」
韻如立刻鬆手。允成直起身,抬頭回了一聲「來了」,語氣比平常乾。阿哲探出半個身子,還要問他們有沒有買飲料,被怡君從後面拉走。
韻如先踏上階梯,走了兩階又回頭。允成仍站在原處,衣領被她抓出一道皺痕。
「明天的事,等一下跟大傢講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他扶住扶手跟上來,「妳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麼?」
她看了一眼樓上還在爭哪裡有早餐店的阿哲。「等他們吵完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