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港邊便當店快打烊，剩一個雞腿、一個排骨。允成問她要哪個，她挑走排骨，等他買完又從他的便當裡夾了一塊雞腿肉。

「妳剛才明明可以選雞腿。」

「我想吃一塊就好。」

「妳很會替自己安排。」

「對。還順便安排了你的。」

兩人坐在能看見漁船進港的矮牆上，膝蓋幾乎貼著。允成吃到一半接了父親的電話，聽完果園那頭的話，應了兩聲，說這週回不去，弟弟若需要修剪工具，他可以打電話問嘉義的朋友。

掛掉後他夾了一口飯，才發現韻如沒動筷子。「我爸叫我週六回去。採收這陣子，他每週都問。」

「你想回去嗎？」

「想幫我弟，可是週六我值班。我跟我爸講，他說步道少我一天又不會跑掉。」允成把筷子插進飯裡，笑得有點勉強，「我差點跟他說，樹也不會跑。」

「你沒講？」

「上次吵完，我弟得聽他抱怨三天。我等下打給我弟，問他缺的是人還是工具。」

韻如點頭，終於打開自己的便當。她想告訴他，下午自己也接了診所電話；說到一半卻停住，想起他剛剛在步道上拿指節敲接縫的樣子。

「小玟剛才問我陳先生的事。我叫她明早先讓他試走，我回臺南後再看紀錄。」她說，「我明天船票訂好了，早上那班。」

允成抬頭。「妳今晚怎麼沒說？」

「你那時在講排水口。」

「妳可以打斷我。」

「我有。問你那株樹。」

他聽出她故意岔開，隔了一會兒才說：「下次妳要先回去，直接跟我講。別等我猜妳是不是怕耽誤我上班。」

韻如把飯嚥下去。「我怕你覺得我剛來就急著走。」

「會捨不得，但我知道妳有班。」他看向她，「妳今天坐了一個多小時等我，我也怕妳想的是，以後每次來都這樣。」

「下午有一點。」她沒躲，「後來我打完診所的電話，還是想去看你收工。我也不能叫病人下次別挑我休假回診。」

允成伸手把她便當蓋上黏著的一粒飯拿掉。「我明天送妳到港口。下次換我去臺南，妳別替我挑哪天最省車錢。」

「我只會挑你不要凌晨到，害我媽以為早餐店有小偷。」

他笑了一聲，拿出手機翻班表。下個月有個週二、週三連休，平日船班能接上往臺南的車；韻如查了診所排班，週二晚上能準時走，週三則有一場新技師訓練，不能陪他整天。

「我又沒說要妳陪整天。」允成說，「妳去上班，我睡晚一點，下午去買妳媽的蛋餅。」

「我媽會問你要不要幫忙煎。」

「那我要先學會，不然她覺得我只會澆水。」

韻如筷子停了一下，允成自己也聽見那句話裡的刺，伸手去拿水，卻被她按住手腕。

「我媽才不會那樣講。她比較可能嫌你把蔥放太多。」

「妳確定？妳連她會講什麼都先替她決定了。」

「好，那讓她自己講。」韻如放開他，拿起手機把那兩天圈起來，「你來，我帶你進店裡。她要是叫你煎蛋，我不救你。」

「這樣才公平。」

船上亮起燈，港邊風也涼了些。韻如把吃完的便當盒疊在一起，允成拿去丟，回來時手機開著月曆。他們把八月那兩天先記下，又各自翻了九月的班表：她有一週要帶新人，允成則輪到假日巡查，兩人只圈出一個可能見面的平日，誰也沒急著訂票。

「先每個月排一次。」韻如說，「排不到就提早講，別等到前一天還假裝有辦法趕船。」

允成用指尖點了點九月那個圈。「我如果臨時被叫去處理步道，會告訴妳。妳那邊換班也是。」

「年底再看這樣過得好不好。」她抬頭，「到時候你不要只拿見面幾次算。」

「我還要看那株樹有沒有長好。」他收起手機，「年底妳來，我帶妳驗收。」

「也可能換你去臺南。我不能保證每次都過來。」

「那就我帶照片去。」他靠過來，肩膀貼住她的，「妳可以嫌我拍得不好。」

隔天早上，韻如在港口找到允成時，他已經換上工作鞋，帆佈袋裡塞著手套。他替她看了登船口，還想往包裡摸什麼，韻如先伸手攤在他面前。

「暈船藥我有帶。這次自己記得。」

「我只是拿工作證。」

「喔。」她把手收回來，「我以為你又想管閒事。」

「妳如果忘了，我還是會。」允成把工作證掛好，見她笑了，才問，「到臺南能休息一下嗎？」

「下午要去診所看紀錄，晚上回傢吃飯。我媽說有工讀生了，不用我站煎臺。」

「那下次我去，她還會讓我碰鍋子嗎？」

「你來問她。」

登船廣播響起。允成把她的揹包交還給她，沒有跟進隊伍。韻如往前走了兩步，回身抱住他；他手裡還拿著安全帽，先挪開帽沿，才抱緊她。

「八月換我去。」他在她耳邊說。

「我知道。車票訂了傳給我，別傳完又說手滑。」

「不會。」

她鬆開手，刷過船票。走上舷梯前，韻如回頭看了一眼。允成站在原處朝她揮手，等她進了船艙，便往停機車的方向走；他今天還得去看昨天堵住的排水口。

船開後，韻如傳出診所接下來兩週的班表。訊號斷斷續續，允成回的照片隔了一會兒才載出來：他的輪值表，八月那兩天空格被手指圈得歪歪的。下面還有一句：「雞腿下次自己選。」

韻如坐穩，回他：「看你表現。」
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「先讓妳媽決定我能不能煎蛋。」

她笑著把手機放回包裡。船身越過港口外的浪，她抓住座椅扶手，等它晃過去，才鬆手望向窗外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