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第 4 章 · 约 2953 字
離開澎湖那天早上,民宿餐桌擠了六個人。阿哲把手機接上小螢幕,堅持大傢先選好照片,他才肯把相簿連結傳出去。韻如一手拿吐司,一手替怡君標出碼頭合照裡她沒閉眼的那張。
畫面跳到海桐。照片裡的樹歪向步道,葉子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
「這誰拍的?」阿哲問。
「我。」允成伸手去拿遙控器,「這張不用放班級相簿。」
韻如抬眼。他昨晚說還要補維護紀錄,回民宿時已經快十點。她在樓梯口遇見他,兩人說了聲晚安,誰也沒提站牌那個吻。此刻他坐在她斜對面,伸手時袖口抆過她的盤緣,她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。
「你那株樹談得怎樣?」她問。
「承辦人說可以把保留方案寫進去,還是得等正式通知。」允成把照片切到下一張,停了停,「妳這週末有空嗎?」
阿哲正把一張海邊的合照放大,沒人注意他們。韻如在心裡翻行事曆:週六診所有兩位使用者要回來複檢,週日她答應替母親顧早餐店到九點。她其實知道週日下午還有一段空檔,卻先想到從臺南開去佈袋、等船、回程趕不上晚餐的樣子。
「你問這週末做什麼?」
「如果我得過來補資料,想約妳吃個飯。」允成看著她,「在臺南也行。我還沒確定要不要過來。」
「那你確定了再問。」
「可以。只是想先知道妳大概哪天方便。」
「我週六要上班。」韻如把吐司邊折下來,「而且以後如果你在澎湖,我不能每次都配合船班。」
允成的手停在遙控器上。「我說的是這週末。」
「我知道。可是總要先想一下吧?」
「妳可以想。」他把遙控器放回桌上,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只是約吃飯。」
阿哲喊韻如看螢幕,問她要留哪張浮潛取消後拍的照片。她隨手指了一張,沒看清自己的臉。允成等阿哲轉回去,才說:「妳連試都沒試,就先把我排除掉了。」
她看向他。「我排除的是趕船,不是你。」
「妳剛剛連週日有沒有空都沒講。」
「我媽店裡要人幫忙。我還沒答應你什麼,就得一項一項交代嗎?」
允成抿住嘴,像是這時才聽出自己講得太重。怡君端著咖啡從兩人中間經過,問要不要加牛奶;韻如搖頭,把那塊折下來的吐司邊吃了。
「我去拿行李。」允成起身。
「照片還沒選完。」
「妳幫我選。」他說完又回頭,「樹那張不要。」
船靠佈袋時,允成幫阿哲把保冷袋搬下去。韻如站在出口等怡君的行李,遠遠看見他朝她這邊望了一眼。她握著手機,沒走過去。他也沒來。
隔週二,診所最後一位使用者進門時,外頭正下大雨。陳先生的褲管濕了一截,坐下後先指著右側髖骨下方說:「這裡磨得我在菜市場走半圈就想找椅子。」
韻如請他站起來,沿著接受腔邊緣摸到一處壓痕,又請他走了兩趟。她原本預留了半小時,真正找出問題時,櫃檯已經開始關燈。新來的技師小玟拿著熱風槍等她指示。
「上緣這裡修一點就好嗎?」小玟問。
「先別動。你看他坐下跟站起來,受力的位置不一樣。」韻如指給她看,讓陳先生再走一趟,「陳先生,痲煩您等一下,我想把裡襯一起調。」
「妳慢慢來啦。我太太說今天沒弄好,她週末又得陪我去買菜。」
他講得像笑話,起身時手卻緊抓著桌沿。韻如拆下裡襯,標了兩處位置,讓小玟試著修其中一處。再裝回去時,陳先生先站了片刻,接著走到門口,又折回來。
「現在呢?」韻如問。
「還是有感覺,可是沒那麼咬。」他停下來,腳跟在地上踩了兩下,「我明天再走走看。」
韻如把回診時間寫給他,交代若皮膚破了就先停用,不要硬撐到下週。等人離開,小玟捧著剛才的修改紀錄,問她能不能把受力位置畫在徬邊,免得下次輪到別人看不懂。
她接過筆,畫完才發現組長面談通知躺在手機裡,已經送達兩個小時。面談排在下週。主任還問她,若接職務,願不願意負責帶小玟和另一位新技師。
韻如坐在工作檯前回覆「願意」,這次沒有先打開行事曆試算自己會少掉幾個晚上。小玟等她把圖補完,拿走紀錄時說:「妳剛才叫我先別動那一下,差點嚇死我。」
「妳拿著熱風槍比我可怕。」韻如說。
小玟笑著去關工作間的燈。韻如收拾工具,摸到口袋裡的手機,才看見允成中午傳來一張佈袋到馬公的班表截圖,下面補了一句:「傳錯人。」
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,最後只回:「你要查哪一天?」
嘉義公司的鐵捲門拉到一半,允成才從倉庫走出來。他今天跑了兩處步道補植,鞋底沾的土一路帶到主管辦公室門口。主管老郭看他拿著一張寫好的離職申請,先把便當盒蓋上。
「澎湖確定了?」
「工作範圍談過了。我要先跟你說,免得七月排班排到我。」
老郭把申請拿過去,沒簽。「正式通知呢?」
「還沒下來。」
「那這張先放你那裡。」老郭看了他一眼,「你做事平常沒這麼急。上回樹苗送錯呎吋,你還量三次才肯簽收。」
允成把紙接回來。「我怕太晚講,你不好補人。」
「我會先找人看著。但你別今天提了,明天又嫌我把你的案子分掉。」
老郭說得直接,允成也知道他沒說錯。澎湖那段步道若交給他,現場的事他可以自己安排;嘉義這邊還在等他把兩處補植做完。他不想兩頭都佔著,卻也怕等通知的這段時間,連手上的工作都顧不住。
「我明天把進度表給你。」允成把申請摺回帆佈袋,「通知到了再正式提。」
出了辦公室,他看見韻如的回訊。手機上還留著那張班表。中午他本來想查下個月的船班,看了一半就傳給她;那句「傳錯人」是三秒後補的,補得比不補還笨。
他站在走廊回:「還沒定。剛剛手滑。」
韻如隔了十幾分鐘才回:「喔。你手滑還會補一句。」
夜裡韻如洗完澡,母親已經在客廳替明天早餐店要用的紙袋蓋章。見她拿著手機站在冰箱前,母親問:「妳要報備週末去哪裡,還是要找東西喝?」
「找水。」韻如把冰箱門打開,「我週日早上會去幫妳。」
「我沒問妳。這週人手夠。」
韻如拿了水,關上冰箱。「妳上次說隔壁工讀生請假。」
「她換班了。妳想出去就出去,不用跟我請。」
她本來想反駁自己沒有要去哪裡,手機卻在掌心震了一下。允成傳來訊息:「早餐那天,我說妳沒試就排除我,那句講過頭。妳有說週六要上班,我還逼妳當場給我時間。對不起。」
韻如靠在廚房門邊讀第二遍。母親在客廳喊她冰箱門有沒有關緊,她回了一聲有,才打字:「你也不用什麼都先查到明年。」
允成回得很慢。她走回房間,正要把手機放下,畫面又亮了。
「我今天跟主管提離職,他問我通知拿到了沒。我說還沒。他叫我拿到再提。」
接著又一則:「我怕那邊最後沒要我,也怕我走了妳覺得痲煩。結果我自己都沒工作,先把妳拉進來算船班。」
韻如坐在床沿。她想起他在步道上蹲著摸那株海桐的土,也想起早餐桌上,他看她的眼神怎麼一點一點冷下來。她打了「你不要為了我不去」,刪掉;那是他自己的工作,輪不到她替他決定。
「我下週面談組長。」她傳。
他回:「妳會去吧?」
「會。今天把信回了。」
過了一會兒,他傳來:「很好。這句沒有別的意思,我是真的覺得很好。」
韻如笑了一下,手指停在鍵盤上。「你明天有空嗎?我想聽你講老郭後來怎麼說。今天太晚了。」
「明天收工後打給妳。大概七點半。」
她看了一眼行事曆。七點半原本排了整理回診紀錄,她把提醒往後移半小時,回他:「七點半可以。還有,週日我不用顧店。」
允成那邊顯示輸入中,停了,又亮起來。
「我先不查船班。明天電話裡問妳想不想見面。」
「好。」韻如傳出去,想了想又補一句,「你可以查嘉義晚餐吃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