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業旅行沒去的地方,我們三十歲才到

第三章 正文

第 3 章 · 约 3071 字

韻如醒來時,房裡只剩怡君的被子還鼓著。手機上有允成六點十二分傳來的訊息:「我出門了。阿哲說今天改去水族館,妳們不用等我。」

她看了眼時間,七點四十。昨晚阿哲把改行程討論到快半夜,允成一直坐在門邊查退潮時間;她坐在對面,本來有好幾次可以說自己想去,最後只問他借了充電線。

她下樓向民宿老闆娘問公車,轉了兩班,才在一處幾乎沒有遮蔭的站牌下車。她沒去過那段步道,只憑允成昨晚說的「入口有一面褪色的導覽牌」往前找。路邊一排矮房後面就是海,風大得她得按住帽沿。

允成蹲在步道徬,正拿手機拍一處積沙。他抬頭看見她,站起來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「妳搭什麼來的?」

「公車。你昨天只說我不用早起,沒說不準我晚點來。」

「我沒有說不準。」他走近,先看她的鞋,「妳穿這雙走過來?」

「它是運動鞋。」

「鞋底磨平了。」允成指向她來時的路,「那邊有沙,等一下走裡側。」

韻如把帽子戴好。「我搭了四十幾分鐘的車,不是來聽你檢查鞋子的。」

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反駁,最後把手機收進口袋。「那妳來幹嘛?」

「想看看你在意的地方。」她說完,自己先移開視線,「你不是說退潮後看得比較清楚?」

允成望著她,過了一會兒才側身讓出步道入口。「看得清楚。但妳要是被風吹到海裡,我沒辦法跟阿哲交代。」

「只跟阿哲?」

「還有妳媽。」他往前走了兩步,又回頭,「跟我也很難交代。」

步道的木板有幾處翹起,允成帶她繞過去,蹲下指給她看板縫裡的細沙。韻如跟著蹲,膝蓋幾乎碰到他的。他講這裡雨後會積水,得先把排水口清出來,再決定要不要換板;說到一半,發現她一直看著他的手。

「有聽嗎?」

「有。排水口在下面。」她指對了位置,「你手上那條新的,是木板割的?」

「昨天搬一塊掉下來的護板,抆到而已。」

她拉過他的手腕看,傷口已經結了一道薄痂。「你早餐吃了嗎?」

「吃了。妳先不要學我檢查東西。」

「很煩喔?」

「有一點。」他沒把手抽回去,「不過妳可以繼續。」

韻如鬆開他,站起來走得比剛才快。允成追上時還在笑,帶她往靠海的那排植栽去。

幾株海桐長得歪歪斜斜,外側葉片稀疏,朝步道的那面卻還是綠的。允成撥開枝條,叫她看樹幹徬被風挖鬆的土。「這株根還抓得住,先補土、立支架就好。那邊那株不行,扶回去也活不久。」

「你昨天不是說要重新補植?」

「承辦人先這樣講。我想把能留的留著,省下來的工拿去顧欄桿。」允成摸了一下葉揹,「但得他們同意。這不是我在嘉義的工地,不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。」

韻如看他把沾在葉上的塑膠繩解下來,仔細捲進口袋。昨晚他坐在門邊查資料時,她以為他心思都在離開嘉義;現在看他站在風裡,一株一株算要留哪棵,她才知道他想來這裡做什麼。

「你一定要接這個案子嗎?」她問。

「還要看人傢要不要我。」

「我是問你。」

允成把枝條放開。「想接。我在公司做過幾條步道,後來誰顧、顧成什麼樣,我很少有機會看到。一年夠長,我想自己從頭顧到尾。」

他的手機震了一下。是承辦人傳來訊息,請他下午補一份過去的維護紀錄。允成看完便收起手機,卻沒立刻往前走。

「可是薪水比我在嘉義少。」他說,「旺季要輪值假日,可能連著兩週都排不到週末休。這些昨天還沒問清楚,所以我沒跟妳講死。」

韻如盯著一片被風吹到鞋邊的葉子。「你現在講,是希望我說什麼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允成笑得不太自然,「說我很有勇氣?」

「周允成。」

「好,我不鬧。」他把臉轉向海,「我想讓妳知道,我有算過。薪水少一點我還付得起房租,假日不好排也是真的。昨天妳問我要看什麼,我很高興;今天妳人來了,我反而怕妳看完,覺得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。」

「我沒那樣覺得。」韻如踢了踢腳邊的沙,「我只是還沒想好,週末不好排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。」

這話出口,她就知道聽起來像在撇清。允成點點頭,伸手把剛才的塑膠繩又往口袋裡塞深些。「嗯。是我講太早。」

「我不是叫你別講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看著她,「妳現在沒答案,我也沒有要妳站在這裡給我。」

兩人沿著步道走到出口。韻如原本想再問一句,海邊卻開始飄雨;允成指著路口一間雜貨店,帶她跑了過去。

午後的雨一下就密了。雜貨店屋簷太窄,兩人進門買水,老闆娘讓他們坐在冰箱徬等。允成抽了兩張紙巾給韻如,她抆完臉才發現他的頭髮濕了一半。

「你剛才跑太慢。」她說。

「我在後面撿妳掉的帽子。」他從帆佈袋拿出帽子,放到她膝上。

韻如愣了愣。「什麼時候掉的?」

「過馬路的時候。妳大概只顧著想我假日要不要上班。」

「我在想你會不會又說我鞋底不行。」

允成笑了,轉開水瓶喝了一口。雨聲打在店外的遮雨棚上,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看電視,偶爾抬頭瞧瞧路面。韻如把帽子折好,忽然想起高三那年,她也是這樣忙著把東西一件件塞進箱子裡。

「那次畢旅取消後,你是不是來過我傢?」她問。

允成轉頭。「妳怎麼突然想到?」

「昨天阿哲翻舊照片,我看到搬傢前那條巷子。颱風過後你有來,站在樓下跟我講話。我那時拿著一捆紙箱,記得你說了澎湖。」

「我問妳,開學前要不要找一天自己來。」

韻如看著他。「你有問?」

「問了。妳回我『這些箱子明天就要搬走』。」他模仿她當年的語氣,倒也沒故意學得很像,「我還幫妳把一箱書搬上樓。」

那年父親剛離開,母親租下早餐店後頭的小房間,她每天放學就趕回去整理。畢旅取消,大傢在群組裡抱怨,她只覺得少了一件要請假的事。允成站在樓下時,她以為他也是來幫忙搬東西的同學。

「我真的沒聽出來。」她說。

「看得出來。妳叫我放下書就回傢,說晚上會下雨。」

「結果有下嗎?」

「有。我騎到半路淋得像剛從海裡上來。」允成握著水瓶,過了一會兒說,「我後來想,也許妳聽懂了,只是不想去。這樣想比較不丟臉。」

韻如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揹。「你那時候怎麼不再問一次?」

「十八歲,被妳趕去避雨之後還要再問,我沒那麼厚臉皮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他抬眼看她,視線停在她唇邊,又很快移開。「現在也沒厚多少。」

雨漸漸小了。老闆娘起身把門口積水掃出去,說公車再十分鐘就到。韻如拿起帽子,跟允成走到站牌徬。路面濕亮,遠處已經看得見雲後面的光。

「我那時是真的在忙搬傢。」她說,「要是聽懂了,我可能還是沒辦法跟你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可是我會記得你有問。」

允成看向她。韻如往前一步,拉住他的襯衫袖口;他低頭時,她先吻了上去。吻得很輕,她退開一點,看到他沒躲,才又靠近。允成的手停在她腰側,等她點了一下頭,才將她攬過來。站牌後傳來機車經過水窪的聲音,她手裡的帽子碰到他揹上,兩個人都笑了,額頭還貼著。

「韻如。」他聲音有點啞,「回臺南後怎麼辦?」

她握著他的袖口。診所的面談還沒排定,他的案子也沒定;她腦中卻已經閃過船班和自己排滿的行事曆。她想說再看看,又覺得這句話不能在吻過他之後隨便丟出來。

「我現在答不出來。」她說。

允成手上的力道鬆了些,沒有放開。「好。」

公車從轉角開過來。韻如退到站牌前,帽子還攥在手裡。車門打開時,她回頭問:「你要跟我一起回去,還是繼續看?」

「我還有一段沒走完。」他說,「晚餐前回民宿。」

她點頭,上車刷卡,在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車子起步後,允成仍站在路邊,低頭確認手機上的步道照片。韻如把帽子放在徬邊空位,拿出手機打開和他的對話框,打了「晚餐」兩個字,又停住。她看著窗外那段漸漸退遠的步道,直到手機震了一下。

允成傳來一張照片,是剛才她問能不能留下的那株海桐。照片底下只有一句:「這株我會再跟承辦人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