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正文

允修退休的第一個星期，把傢裡的書按類排了一遍。第二個星期，他開始嫌超市早上人太多，又嫌下午去太晚，青菜被挑光。慧真來吃飯，看見他把一包餅乾的成分印字對著燈看，忍了半天。

「你想回館裡？」她問。

「不想。現在回去，他們大概叫我搬書車。」他放下餅乾，「早上起來沒人等我把那一車書處理完，還真有點怪。」

慧真拿出社區活動中心的課程表，放到他面前。「陳伯說有些書破了，想找人教大傢修。這是他給我的，不是我幫你報的。」

允修翻開，看到空白的講師欄。「妳覺得我會教？」

「你以前教陳伯用電腦，他點錯三次，你都沒罵。書應該比電腦聽話。」

「書不會按錯，學的人會。」

「那你自己問陳伯。他等你回電話等了兩天。」

允修望著她。「妳竟然忍了兩天沒催我？」

「我昨天催過一次。已經到我的上限。」

試辦那天，允修帶了幾本館裡汰下、允許拿來練習的舊書。陳伯借到的會議室坐滿了人，慧真也在，排在最後一桌。他講到黏破頁時太快，一位阿姨把膠塗滿紙邊，急得舉起手。

允修走過去看，臉色有點僵。「這樣乾了會翻不開。我剛才沒講清楚，先拿這張紙試。」

慧真看著他重新示範，放慢手勢，讓阿姨自己貼第二張。輪到她時，他瞥見她修的是《巷口的鐵窗花》的一本舊版，封底貼紙翹了角。

「妳故意帶這本來？」他問。

「想看方老師敢不敢說我貼錯。」

「貼紙下面有舊膠，先清掉。」他把小刷子遞給她，「還有，這本不能丟兒童勞作區。」

「你們館員都這麼會記仇？」

隔壁桌的人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，跟著笑起來。慧真把書翻到第七十三頁，那隻大痲雀仍擋著小痲雀半個頭。她讓允修看，他俯身時，袖口在桌沿捲了起來。她聞到他剛泡的茶味，忽然想起初次在騎樓下，他接過她那把卡住的傘，也是先問她可不可以。

課後陳伯追著允修約下個月的日期。允修看向慧真，她正把刷子逐支收回盒裡，沒有替他點頭。

走出活動中心，初秋的風比教室裡涼。允修說已答應再教一次，這回要少帶兩本範例，留時間讓大傢自己做。

「你剛才講太快。」慧真說。

「我知道。那位阿姨一舉手，我以為她要叫我退費。」

「免費課，你退什麼？」

「所以我更慌。」

他們走到公車站，慧真伸手替他理平捲起的袖口。允修任她拉著，問：「明年還要不要一起去海邊？」

「要，車票這次換我訂。」

「房間我來找？我爸嫌貴的那間，妳睡得倒很好。」

「先找三間給我看。」慧真鬆開他的袖子，又牽住他的手，「不準替我選靠電梯的。」

「妳上次半夜說走廊太長。」

「我說的是你出門買水，走太久。」

公車進站，允修還想爭，慧真拉著他上車。兩人各自刷卡，找到相鄰的位子坐下。他把下個月開課的日期記進自己的手機，才轉過來問她，那天若有空，要不要再來修完那本書。慧真說她先看合唱團的行事曆；他點頭，把手機收起來，陪她望向車窗外漸漸亮起的市場招牌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