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
第 1 章 · 约 2089 字
落地鏡前,周晚小心翼翼地拉上婚紗背後的隱形拉鏈。
這件婚紗是她瞞著陸征,找了老裁縫一針一線定做的,連裙擺上的暗紋都親自挑過。
鏡子里的女孩笑靨如花,眼底藏著相戀七年終于要修成正果的雀躍。
她想著今晚在聚會上給他個驚喜,連求婚臺詞都在心里排練了無數遍,甚至想象過他那張總是冷硬的臉上會出現怎樣錯愕的表情。
然而,兩個小時後,她站在聚會包廂門外,那些排練好的臺詞卻像被凍在了喉嚨里。
“陸征,你跟周晚都七年了,到底什麼時候結婚啊?”
里面傳來朋友起哄的聲音。
短暫的沉默後,是打火機清脆的“咔噠”聲。
陸征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,低沉,略帶沙啞,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戾氣:“結什麼婚。
早玩膩了,隨時可以分。”
包廂里爆發出哄笑。
周晚渾身冰涼,手指一點點失去知覺,仿佛墜入了一個沒有底的冰窟。
手里的包“啪”地一聲滑落在地,砸在走廊厚重的地毯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里面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門把手轉動,門被從里面拉開。
陸征站在門後,逆著包廂里昏暗曖昧的光線,深邃的五官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里。
他看見周晚,眼尾的細紋微微一頓,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精英模樣,仿佛剛才那句傷人的話根本不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。
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,幾個朋友面面相覷,訕笑著不敢出聲。
周晚覺得自己的自尊被當眾扔在地上碾碎,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
但她沒有哭,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。
她強撐著扯出一個微笑,徑直走進去,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昂貴的洋酒,最後端起一杯沒人動過的威士忌。
“恭喜你,自由了。”
她看著陸征,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驚訝。
仰頭,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進胃里,嗆得她幾乎要咳出來,但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。
放下酒杯,她轉身往外走。
身後沒有腳步聲。
只有朋友們為了打破尷尬而爆發出的起哄聲和玻璃杯碰撞的干杯聲。
陸征沒有追出來。
出租車在京城深夜的環路上漫無目的地開著,窗外的霓虹燈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。
後座上,周晚的眼淚終于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,一顆接著一顆,洇濕了真絲裙擺。
七年的習慣和記憶像藤蔓一樣死死纏著她,讓她甚至產生了一種推開車門跑回去質問他的沖動。
她不明白,那個會在她生病時整夜不睡守著她的人,怎麼會說出“玩膩了”這三個字。
但她只是顫抖著手拿出手機,點開微信。
把那個置頂的、備注為“老公”的名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,改成了冷冰冰的全名:陸征。
接著,她打開相冊,選中了兩人最近三年的合照。
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頓了很久,最終還是按了下去。
屏幕暗了下去。
沒過幾秒,手機屏幕再次亮起。
陸征發來一條消息:“今晚去哪了?”
周晚盯著那五個字,眼淚流得更兇了,嘴角卻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。
她沒有回復,直接按了鎖屏。
次日晚,同一個聚會包廂。
陸征高調地摟著一個年輕女孩走了進來。
女孩叫唐棠,表演學院的大二學生,滿臉膠原蛋白,眼神里透著未經世事的天真,像極了剛入社會時的周晚。
“給大家介紹一下,我新女朋友,唐棠。”
陸征的聲音依舊低沉,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,試圖用新戀情來掩蓋某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。
韓嶼坐在角落里,看著陸征搭在唐棠肩上的手,眉頭微皺。
有人不識趣地問了一句:“那周晚怎麼辦?”
陸征輕蔑地笑了一聲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“給她三天,自己就回來了。”
他說這話時,語氣篤定,但握著酒杯的指節卻微微泛白,眼神里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僵硬。
韓嶼沒說話,只是悄悄拿出手機,拍了一張陸征和唐棠的合照,發給了周晚。
京城公寓。
周晚看著手機里那張刺眼的合照,平靜地敲下兩個字:“挺好。”
發送完畢,她起身走進衣帽間,從最深處拖出那個裝著定制婚紗的防塵袋。
拉鏈拉開,潔白的婚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那是她一針一線縫制的夢,現在看起來卻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她拿起桌上的裁縫剪刀,對準婚紗的胸口,狠狠地剪了下去。
“咔嚓。”
第一刀,斬斷第一年的青澀。
第二刀,剪碎第二年的磨合。
……第七刀,割裂第七年的自欺欺人。
每一刀都伴隨著布料撕裂的悶響,痛快與悲愴交織在一起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剪到最後一刀時,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剪刀。
她把剪得稀爛的婚紗塞進黑色垃圾袋,然後摘下中指上的對戒,輕輕放在了茶幾正中央。
銀色的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冷光,像是一個決絕的句號。
深夜十一點。
周晚拖著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,站在玄關處。
箱子里只有幾件貼身衣物和她最常用的筆記本電腦。
臥室的門虛掩著,里面傳來陸征均勻的呼吸聲。
她只要推開那扇門,再看他一眼,也許這七年的感情就再也斷不干凈了。
她咬緊下唇,強迫自己轉過頭,輕輕帶上了大門。
電梯門合上的瞬間,她拿出手機,飛快地刪除了所有社交平臺上與陸征有關的動態。
電梯數字不斷下降,她的心跳卻奇跡般地漸漸平穩下來,那種被壓抑了七年的窒息感終于散去了一些。
“叮。”
電梯到達負一層。
手機屏幕亮起,閨蜜林桃發來一條微信:“港城落地接機時間發你了,房間給你準備好了。
隨時來。”
周晚深吸了一口氣,拖著箱子走進了地下車庫的夜色里。
三天後,港城。
酒吧里燈光搖曳,重金屬音樂震耳欲聾。
周晚和林桃坐在卡座里,桌上已經空了幾個洋酒瓶。
“七年啊,晚晚。”
林桃晃著酒杯,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,“你這七年就守著這麼一個眼瞎的男人,太不劃算了。
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,哪還有半點當年校花的風采?”
周晚雙頰緋紅,眼神有些迷離。
她嘴上說著“已經放下了”,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卻還在微微發顫,被輕視的刺痛在酒精的催化下依然清晰。
林桃嘆了口氣,趁周晚不注意,悄悄給一個多年未聯系的號碼發了酒吧的定位。
半小時後,酒吧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。
夜風夾雜著港城特有的潮濕氣息涌入。
沈硯洲站在門口,身形修長挺拔,比周圍的喧鬧高出半個頭。
他沒有看迎上來的林桃,深邃而溫和的視線越過人群,精準地落在了雙頰緋紅、正低頭發呆的周晚身上。
林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低聲對周晚說:“送你回家的人來了。”
周晚抬起頭,撞進那雙萬事盡在掌握的眼眸里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