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晴
第 9 章 · 约 2035 字
醫院走廊的燈白得有些不近人情。
周晚坐在長椅上,低頭用濕巾一點點擦手指。
血已經干了,粘在指縫里,擦起來并不疼,只是每擦一下,她就會想起陸征站在夕陽里的樣子。
那個名字占了她七年。
七年里,她習慣了等,習慣了退讓,習慣了把自己縮成一個很好擺放的位置。
可剛才,她看著陸征狼狽又茫然地站在那里,忽然發現,原來有些人離開,并不會天崩地裂。
門開了。
沈硯洲從處置室出來,左手纏著紗布,嘴角還有沒消下去的青痕,卻仍舊很從容。
仿佛剛剛打架縫針的人不是他,而是某個不太懂事的客戶。
周晚立刻站起來:“醫生怎麼說?”
“沒事,縫了兩針。”
他看了看她手里的濕巾,眉頭反倒皺起來,“你手上還有血。”
“是你的。”
周晚把濕巾攥成一團,聲音低下去,“沈硯洲,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?”
他看著她,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用沒受傷的那只手,忽然從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個小小的戒指盒。
周晚愣住。
醫院走廊里有人來來往往,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,輪子碾過地面,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可她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,只看見他單手打開盒子,里面的戒指在冷白燈下亮得很溫柔。
“本來想等更好的時機。”
沈硯洲低聲說,“有花,有餐廳,最好還不要帶著這張被人打過的臉。”
周晚眼睛忽然發熱。
他卻笑了一下,笑意很淺,眼底卻認真得讓人沒辦法躲開。
“可是我一天都不想等了。”
他說,“周晚,不分手的那種,你愿不愿意?”
不是隨時可以結束。
不是各取所需。
也不是等她先證明自己值得被愛。
周晚沒有伸手去接戒指。
她往前一步,直接抱住了他,小心避開他受傷的手,卻把臉深深埋進他懷里。
沈硯洲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她在他耳邊,很輕很輕地說:“好。”
訂婚宴那天,港城酒店的宴會廳被布置得很漂亮。
林桃在旁邊紅著眼睛罵她沒出息,罵到最後自己先哭了,周晚只好一邊笑一邊給她遞紙。
宴席散後,沈硯洲牽著周晚回套房。
門剛關上,他從玄關的柜子里拿出一個紙箱。
周晚一眼就認出來。
那是她曾經親手剪碎的定制婚紗。
如今被人重新修補好,裙擺暗紋依舊,連裂口都被細密針腳藏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旁邊還有一張卡片,字跡端正,落款是陸征。
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沈硯洲把卡片拿起來,只掃了一眼,笑得很平靜:“他修得倒挺用心。”
這話聽起來很大度。
如果他放婚紗進回收箱時,手指沒有用力到發白的話。
周晚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有點想笑,又有點心疼。
這個人平時明明那麼會掌控局面,連陸征挑釁時都能一句話壓回去,可到這種時候,居然幼稚得像個不肯承認吃醋的小朋友。
她走過去,從背後環住他的腰,把臉貼在他背上。
“沈硯洲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只看得到你。”
他的背脊很明顯地僵住了。
周晚繼續說:“那件婚紗以前屬于一個做夢的人。
後來夢醒了,它就沒有意義了。
你不用跟一件舊衣服計較,也不用跟一個過去的人計較。”
沈硯洲半晌沒說話。
然後他轉過身,把她摟進懷里。
低頭看她時,眼角竟然有一點紅,卻還要維持那副從容的樣子。
“沈太太,”他聲音很低,“這輩子你別想退貨了。”
婚後第三年,女兒出生。
周晚產後靠在床頭,懷里抱著小小的一團。
孩子剛睡醒,睫毛濕漉漉地顫著,握著拳頭,像對這個世界還有很多不滿。
沈硯洲俯身親了親周晚的額頭,動作輕得不像話。
“辛苦了。”
周晚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,還是忍不住笑:“沈總,你已經說了十七遍。”
“那就十八遍。”
他看著她,語氣認真,“辛苦了。”
如果不是玄關那里忽然傳來紙箱挪動的聲音,這一刻大概還能更圓滿一點。
助理低聲在外面請示:“沈總,這些禮物……”沈硯洲眉眼里的溫柔淡了些。
陸征寄來的。
貴重到不合時宜,體面到讓人厭煩。
珠寶、金鎖、定制銀器,一箱又一箱,像遲來的補償,也像不肯退場的影子。
“捐去福利院。”
沈硯洲說。
他說得很快,像怕這些東西多停留一秒,就會打擾床上的人。
周晚卻握住他的手。
“捐就捐了,別因為這個皺眉。”
沈硯洲低頭看她。
周晚把懷里的小姑娘往他那邊輕輕挪了挪,故意逗她:“寶貝,叫爸爸。”
剛出生的小嬰兒當然不會叫爸爸,只會軟軟地哼了一聲。
可沈硯洲的表情竟然真的緩和下來,像是被這一聲毫無意義的哼唧徹底收買。
他伸手碰了碰女兒的小拳頭,低聲說:“來,寶貝,爸爸抱。”
客廳里,助理把最後一個禮物箱搬走時,最上面那張卡片滑落在地。
白色卡紙翻開一角,落款處寫著陸征三個字。
多年後,京城一家自助餐廳里,陸征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他已經很少來這樣的地方。
太熱鬧,太適合一家人,也太容易讓人顯得孤單。
這些年,他偶爾會從共同朋友那里聽到周晚的消息。
她婚後去了巴黎讀書,回港後創辦了一本雜志,采訪過很多有趣的人,也把自己活成了很漂亮的樣子。
朋友說這些時,總會小心地看他一眼。
陸征通常只是點點頭。
他沒有再見過周晚,卻一直留著她五歲時的一張照片。
照片里的小姑娘扎著兩個辮子,笑得眼睛彎彎,手里舉著一支快化掉的冰淇淋。
所以,當吧臺邊那個踮著腳偷挖冰淇淋的小女孩差點踩空時,他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,伸手把她抱住。
小女孩嚇了一跳,睜著圓圓的眼睛看他。
那張臉太像了,像到陸征的心臟忽然被人攥緊。
“謝謝叔叔。”
她奶聲奶氣地說。
陸征喉嚨發緊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小姑娘很驕傲:“我叫與兮,與是參與的與。
媽媽說,希望我參與很多很多美好的事。”
陸征抱著她的手微微一僵。
他忽然很想哭。
可他這樣的人,年輕時不懂得低頭,後來也學不會在人前失態。
于是只能很慢很慢地把她放回地上,替她扶正歪掉的小發夾。
“去找媽媽吧。”
他說。
小女孩點點頭,抱著小碗跑開,一邊跑一邊喊:“媽媽!”
陸征隔著一排綠植,看見周晚彎下腰,笑著替女兒擦掉嘴角的冰淇淋。
她側臉溫柔,眼神安定,像終于抵達了一個再也不用回頭的地方。
她沒有看見他。
或者說,她的人生里,早已沒有需要看見他的那一格。
陸征坐回原位,面前的食物已經涼透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說過的話,想起那件被剪碎又被修補的婚紗,想起她在包廂門口對他說恭喜你自由了。
原來她是真的把自由還給了他。
只是他用了余生,才明白那不是禮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