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燙
第 6 章 · 约 1977 字
便利店的自動門在身後合上時,周晚手里的熱飲還燙得握不住。
港城夜晚的街頭很亮,霓虹落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,像被人隨手潑了一層碎金。
沈硯洲替她擰開杯蓋,又很自然地把那杯不那麼燙的遞給她。
周晚低頭喝了一口,甜得皺了皺鼻子,抬頭卻看見他沒走。
他站在路燈下,黑色大衣被風吹起一點衣角,眉眼仍然是平時那種沉穩溫和的樣子,只是眼神有一點不對。
像一個已經拿到判卷結果的人,又偏偏不敢翻到最後一頁。
周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,忍不住問:"怎麼了?"
沈硯洲垂眸笑了一下,聲音很輕:"沒什麼。"
這三個字太不像沒什麼了。
周晚握著熱飲,忽然想起昨晚他在車里等她,想起那條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消息——沒有名分也沒關系,你別躲我就行。
她心里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原來一個那麼從容的人,也會在她面前這樣不安。"
沈硯洲。"
她叫他。"
嗯?"
"你是不是想問我,我們現在算什麼?"
沈硯洲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住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片刻後才像是認輸一樣,低聲說:"我怕問了,你又覺得我逼你。"
這句話說得太克制,克制得周晚忽然有點想笑,又有點想哭。
過去七年里,她習慣了別人把她的退讓當成理所當然,習慣了所有答案都要她先低頭去換。
可現在,有個人連索要一個身份,都先替她想好了退路。
這簡直……犯規。
周晚把熱飲塞到他手里,踮起腳,抬手勾住他的脖子,在來來往往的人群里吻住了他。
沈硯洲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街邊等紅燈的小情侶回頭看,外賣騎手從旁邊慢慢滑過去,便利店門口的店員也探頭看了一眼。
周晚閉著眼睛,耳根熱得厲害,卻沒有退開。
她想,反正她已經丟過更大的臉了。
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,那才叫丟臉。
現在親一下自己的男朋友,頂多算是港城夜色熱情好客。
分開的時候,沈硯洲還怔著,唇角沾了一點她杯子里的甜味。
周晚忍不住笑,抬手替他擦了一下,認真宣布:"男朋友,你現在有身份了。"
沈硯洲看著她,眼底一點點亮起來,亮得周晚幾乎不敢直視。
他忽然伸手把她抱進懷里,很緊,卻沒有弄疼她。
周晚的臉貼在他胸口,聽見他的心跳亂得完全不像他本人。
她正想笑他,手背卻碰到他脖頸,燙得嚇人。
她一愣,又摸了摸他的額頭。
更燙。
周晚立刻從他懷里退出來,眉頭皺起:"你發燒了?
怎麼燒成這樣才說?"
沈硯洲握住她的手,像是還舍不得放開,語氣倒還是那樣平穩:"不嚴重。"
"沈硯洲。"
周晚盯著他。
他很識時務地閉了嘴。
周晚拉著他往街角的藥店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,心里那點剛剛升起的甜,忽然混進了心疼。
她從前總覺得被人照顧是一件需要還債的事,現在才發現,原來照顧一個喜歡的人,也可以是那麼自然的本能。
同一時間,北京的天色已經徹底沉下去。
胡同深處那家裁縫鋪還亮著一盞舊燈。
陸征推門進去時,門上的銅鈴響了一下,老裁縫從里間出來,抱著一個牛皮紙袋。"
補好了。"
老人把紙袋放在柜臺上,嘆了口氣,"小姑娘當時剪得狠,七道口子,刀刀都沒留余地。
幸好料子好,暗紋也能接上,遠看不出來。"
陸征沒有說話。
他拆開紙袋,看見那件定制婚紗被疊得整整齊齊。
裙擺的暗紋在燈下浮出細微的光,像一場被強行拼回去的夢。
老裁縫說遠看不出來,可陸征伸手摸過去,指腹還是摸到了那些極細的縫補痕跡。
一道,一道,又一道。
周晚剪它的時候,手一定很穩。
這個認知比想象中更難忍。
陸征一直以為她那天只是氣狠了,女人生氣時總會做點夸張的事,剪衣服、摔東西、拉黑電話,過一陣子氣消了,還是會回頭。
他甚至替她想好了臺階。
婚紗補好,戒指重買,求婚正式一點,婚禮盛大一點。
她不是一直想要一個承諾嗎?
他給她就是了。
七年,他也不是沒想過結婚,只是工作忙,應酬多,項目一個接一個,人生好像總有更重要的事排在前面。
直到她走了,他才發現公寓里安靜得不像話。
沒有人提醒他少喝酒,沒有人在他頭疼時把溫水和藥放到床頭,沒有人凌晨給他留一盞燈。
以前聚會喝到半夜,他推門回家,總能看見沙發邊那盞小燈。
周晚困得眼睛都睜不開,還會迷迷糊糊問他:"胃疼不疼?
要不要煮點粥?"
他當時覺得煩。
現在想起來,那些被他嫌煩的聲音,原來是他生活里最穩定的部分。
像空氣,在的時候誰也不會低頭感謝,失去以後才知道每一次呼吸都疼。
陸征把婚紗重新裝回紙袋,付款,拿著它走出裁縫鋪。
胡同里的風卷著枯葉從腳邊掠過,他站在巷口,忽然拿出手機,點開和周晚的聊天框。
最後一條消息是兩個月前他發的。
——你的衣服還在公寓,怎麼處理?
很冷淡,很體面,很像他陸征的作風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發出這句話時,在書房坐了整整一夜。
他真正想問的是,你什麼時候回來。
真正想說的是,別鬧了,跟我回去。
然而消息旁邊躺著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。
它安靜地提醒他,他連遞臺階的資格都沒有了。
手機就在這時響起。
陸征看了一眼來電,接通。
韓嶼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,帶著明顯的遲疑:"哥,周晚在港城,好像……和沈硯洲在一起了。"
陸征站在風口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沒有問照片哪來的,也沒有問他們發展到哪一步。
那一瞬間,所有被他強行壓住的篤定都像玻璃一樣裂開。
婚紗在他手里沉得可笑,沉得像一場無人認領的補救。"
知道了。"
他說。
掛斷電話後,陸征回到京城中山公寓樓下。
初冬的風灌進喉嚨,干澀得讓人發不出聲。
他拎著那個牛皮紙袋站了很久,公寓大堂的燈光落在他肩上,仍舊把他照得挺拔、冷靜、無懈可擊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掌心已經被紙袋提繩勒出深深的紅痕。
分類垃圾桶就在不遠處。
陸征走過去,抬手,把裝著婚紗的紙袋丟了進去。
桶蓋合上的聲音很悶。
他轉身時,指尖不知什麼時候摳進掌心,滲出一點血。
可他像毫無知覺,只盯著那只合上的垃圾桶蓋,足足看了三分鐘。
三分鐘後,他終于轉身,走向那間再也沒有人為他留燈的公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