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島不眠雨

未破

第 4 章 · 约 2128 字

韓嶼握著手機,聽筒里只剩下“嘟嘟”的忙音。

幾秒鐘前,周晚在那頭平靜地說完“我不是醫生,也不是他女朋友了”,隨後頓了頓,語氣依然溫柔卻決絕:“韓嶼,祝你生日快樂。

以後陸征的事,不必再告訴我了。”

然後,電話干脆地掛斷。

在死寂的包廂里,忙音顯得單調而機械。

包廂里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,幾個朋友大氣都不敢出,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瞥站在沙發旁的那個男人。

陸征還保持著剛才聽電話的姿勢。

手背上的血蜿蜒流過指節,滴答砸在地毯上。

“晚晚掛了。”

韓嶼試圖打破死寂,“她可能還在氣頭上,過兩天就好了。”

“氣頭上?”

陸征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極冷。

他喉結滾了滾,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梗住。

他緩緩抬手,粗暴地扯松領帶,抓起桌上沒喝完的半杯威士忌一飲而盡。

杯子剛離唇,他的手指便猛地收緊,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那只水晶杯被硬生生捏翻在大理石桌面上。

酒液飛濺,暈染了他筆挺的西裝褲腳。

他像感覺不到痛,只是抽出紙巾,慢條斯理地擦拭混著血絲的手指,聲音壓抑得近乎沙啞:“想跟我劃清界限?

沒有我的允許,她想分手?

做夢。”

周圍人面面相覷。

陸征平時的壓迫感就強,此刻極力維持的平靜下,分明是隨時會爆炸的暗流。

“陸征,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?”

何漫把筷子往骨碟上重重一扔。

她站起身,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
“嫂子……”韓嶼想勸。

何漫沒理他,徑直盯著陸征陰沉的臉:“你過去太傷人了,仗著她喜歡你,什麼渾話都敢往外說。

女孩子沒幾個七年可以給你揮霍。

心傷透了,就再也暖不回來了。

周晚不是在鬧脾氣,她是真的不要你了。”

陸征擦手的動作一頓,眼底布滿血絲,猶如一頭被踩中痛腳的困獸:“她愛了我七年,怎麼可能說不要就不要?”

“因為你一直把她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!”

何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,冷聲丟下最後一句,“別再做那些自欺欺人的事了,遲早有你後悔的一天。”

說完,她頭也不回地推門離席。

冷風灌進包廂,又很快被隔絕。

張容深坐在角落陰影里,冷眼旁觀妻子的爆發。

他指間把玩著打火機,并不打算起身去追。

在他看來,女人鬧一陣子總會自己回來。

何漫離不開他張容深,就像陸征一直篤定周晚離不開自己一樣。

港城酒店的房間里沒開燈,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隔著落地窗,投下光怪陸離的暗影。

周晚維持著掛斷電話的姿勢,靠在窗邊出神。

屏幕的光早就暗了,但她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韓嶼包廂里混亂的聲響,以及陸征隱忍的呼吸。

原來,親手斬斷那根勒了自己七年的線,并沒有想象中那麼痛。

腰間忽然一緊。

溫熱的胸膛從背後貼上來,屬于男人的清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。

沈硯洲的手臂牢牢環住她的腰,下巴順勢擱在她的肩窩上。

他剛洗過澡,微濕的發絲擦過她的脖頸,帶著淡淡的薄荷香。

“打完了?”

他聲音溫和沉穩,但此刻,周晚敏銳地捕捉到了里面的一絲緊繃。

“嗯。”

周晚沒有掙脫,順從地靠在他懷里。

沈硯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衣擺,沉默了一會兒,終于問出盤旋在心底的問題:“……會回北京嗎?”

他問得很輕,像在害怕觸碰某種易碎的平衡。

周晚搖了搖頭。

“不會回去了。”

她的聲音在靜謐中格外清晰,“我剛才跟他朋友說清楚了。”

沈硯洲呼吸微微一滯,手臂不自覺地收緊:“真的放下了?”

“不愛了。”

周晚轉過身,在黑暗中直視他的眼睛,“其實早在離開北京前,我就做好了徹底分手的準備。

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,清理殘留的慣性。”

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沈硯洲壓抑多年的暗火。

他眼神陡然暗下,平時萬事盡在掌握的從容面具終于裂開。

他低下頭,帶著近乎霸道的急切吻了下去。

不同于之前的溫柔安撫,這個吻極具侵略性。

他的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,迫使她仰起頭承受他所有的重量和氣息。

周晚心跳亂了節拍,被他強烈的感情裹挾著,幾乎要溺斃。

過了許久,“晚晚,”沈硯洲微微退開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氣息微喘,“既然已經過去了,那就從今往後,由我來照顧你。

我們正式在一起,好不好?”

正式在一起。

這五個字,像閃電般擊中周晚內心最隱秘的恐懼。

七年。

她曾為了一個“正式”的承諾傾盡所有,卑微到塵埃里,換來的卻是理所當然的索取,和那句冷冰冰的“早玩膩了”。

一旦進入需要負責的感情,是不是意味又要開始自我消耗?

眼前的男人,是不是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高高在上的施舍者?

她怕了。

幾乎是出于本能的防御,周晚猛地推開了沈硯洲。

動作大得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沈硯洲猝不及防,被推得後退半步,扣在她腦後的手頹然滑落。

他微微睜大眼睛,平時掛著溫和笑意的嘴角此刻僵硬地抿著,眼底滿是錯愕。

“……晚晚?”

“我不想談感情。”

周晚微微喘息,雙手無意識地攥緊衣擺,指節泛白。

她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能將視線別開,用最冷漠的語氣掩飾慌亂。

“沈硯洲,我們現在的狀態不是挺好的嗎?”

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地響起,“你情我愿,各取所需。

不需要承諾,也不需要負責。”

空氣仿佛徹底凝固。

沈硯洲定定地看著她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里,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碎裂。

“各取所需?”

他低聲重復,聲音透著難以掩飾的澀意,“你就是這麼定義我們的?”

周晚咬了咬嘴唇,強迫自己硬下心腸點頭:“是。

如果你覺得不合適,我們可以隨時結束。”

隨時結束。

她用最輕描淡寫的話,將他捧出的真心貶得一文不值。

沈硯洲自嘲地牽了牽嘴角。

他上前一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眼尾因極度的隱忍泛起一抹刺眼的紅。

“周晚。”

他連名帶姓地叫她,聲音沙啞得厲害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,“你以為我是什麼?

一個你隨叫隨到、用來填補空虛的工具?”

周晚的心猛地揪緊,但她死死咬住下唇,沒有反駁半句。

“我在你心里,到底算什麼?”

面對他通紅的眼眶和絕望的質問,周晚只能回以沉默。

她的防御機制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高墻,將他拒之門外,也把自己困死在里面。

沈硯洲等了很久。

最終,他眼底的最後一絲光亮黯淡下去。

他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,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需要時間靜一靜。”

他低聲留下這句話,轉身走向門口。

“咔噠。”

房門被輕輕帶上,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靜。

周晚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,跌坐在沙發里。

她抱著膝蓋,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,對著沒開燈的落地窗發愣。

玻璃上倒映著她蒼白的臉。

她明明成功保護了自己,不用再承擔感情帶來的風險,可胸口卻像破了一個黑洞,冷風呼嘯著往里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