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島不眠雨

危羽

第 5 章 · 约 2068 字

周晚把自己關在港城酒店的房間里,已經整整一天。

遮光簾拉得密不透風,只有手機屏幕的光隔幾分鐘亮一次,映出她慘白的臉。

消息列表置頂的是沈硯洲的對話框,最後一條是昨天凌晨他發的“我到家了,你好好休息”,她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三十遍,輸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刪,刪了又打,始終沒有發出去一個字

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鎖骨上那枚月牙銀鏈——那是她二十歲生日自己買的,戴了四年,陸征從來沒注意過。

她其實後悔了。

後悔那天在酒店門口,不該順著他的吻回應,不該放任他走進自己好不容易筑起來的殼,更不該在他紅著眼問“我在你心里算什麼”的時候,用最傷人的“各取所需”

把他推得老遠。

她不是不心動,是怕。

怕自己剛從陸征那個滿是貶低和否定的牢籠里逃出來,又一頭扎進另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,怕最後還是落得個“你也就那樣”的下場,怕自己根本不配被人好好捧著。

書桌上的筆記本開著,光標在空白文檔上一閃一閃,像她懸在半空的心。

她敲下一行字:“我怕我只是從一個牢籠逃出來,又親手鉆進另一個。”

盯著看了半分鐘,又猛地按了刪除鍵,字沒了,光標還在閃,像在嘲笑她的怯懦。

她反復敲了刪,刪了敲,到最後文檔還是空白的,就像她現在亂糟糟的心,什麼都抓不住。

胃里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,她才想起自己從昨天到現在,一口東西都沒吃。

剛蜷起身子想找點溫水,門鈴突然響了。

她愣了愣,以為是林桃,開門卻看見外賣員提著保溫袋站在門口,“周小姐是嗎?

您的外賣。”

她疑惑地接過來,打開保溫袋,里面是一碗熬得糯軟的小米粥,還有一版胃藥,最上面壓著一張便簽,是沈硯洲的字,清雋有力,寫著:“不逼你,先吃飯。”

粥還冒著熱氣,白霧模糊了她的眼睛,眼淚沒忍住,“嗒”的一聲掉進了粥碗里,漾開小小的一圈漣漪。

酒店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,沈硯洲坐在駕駛座上,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,抬頭盯著周晚房間那盞一直亮著的小夜燈。

他在這里坐了快三個小時,煙盒開了又合,始終沒把煙點上——上周吃火鍋的時候,周晚皺著鼻子說過,她最討厭煙味。

車窗開了一條縫,港城深夜的風帶著點海水的咸濕,吹得他額前的碎發亂了。

他拿出手機,點開和周晚的對話框,本來打了一長段話,說他不在意她的過去,說他可以等,說他從來不是玩玩而已,刪刪減減了十幾遍,最後只發出去一句話:“沒有名分也沒關系,

你別躲我就行。”

發完他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,喉結滾了滾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,像在等一個判決。

他活了三十年,從來沒這麼慌過,談上億的項目都沒這麼手心冒汗過。

不知道等了多久,手機突然震了一下,他猛地抬頭,屏幕上是周晚的回復,只有兩個字:“好。”

隔了兩秒,又跳出來一條:“明天見。”

沈硯洲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久,緊繃了一天的肩膀終于松了下來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緊握方向盤的指節慢慢松開,掌心全是汗。

他發動車子,慢慢駛離酒店門口,後視鏡里那盞暖黃的小夜燈,終于不再像一根刺,扎得他心口發疼。

第二天晚上,林桃拉著周晚去了她們常去的那家清吧,說是給她踐行——周晚訂了後天回上海的票。

酒吧里放著張國榮的《怪你過分美麗》,暖黃的燈光裹著淡淡的威士忌香,林桃晃著手里的長島冰茶,突然放下杯子,看著周晚的眼睛,說得很認真:“周晚,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?”

周晚抿了一口杯里的莫吉托,薄荷的涼意沖得她腦子一醒,“什麼?”

“你被陸征PUA了七年,你覺得你配不上幸福,這本身就是他給你留下的最大傷害。”

林桃的指甲是剛做的酒紅色,敲在玻璃杯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“他是不是總說你做飯不好吃,穿衣服沒品味,離了他沒人要?

你是不是真的信了?

所以現在沈硯洲對你好一點,你就怕得要躲,覺得自己不配?”

周晚握著杯子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都泛了白。

林桃說的沒錯,那七年里,陸征好像從來沒夸過她,她做了三個小時的飯,他說“賣相這麼差,怎麼吃”,她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襯衫,他說“眼光怎麼這麼差”,到最後她真的覺得,

自己就是這麼糟糕,除了陸征,沒人會要她。

“我告訴你周晚,沈硯洲從大學的時候就喜歡你,這麼多年沒談過別人,他要是嫌棄你,犯得著大半夜在你酒店樓下坐三個小時?

犯得著記著你胃不好,定點給你送粥?”

林桃把自己的手機塞到她手里,屏幕已經停在了沈硯洲的撥號界面,“現在,就在我面前,給沈硯洲打電話。

別他媽躲了,你值得被人好好愛。”

周晚盯著屏幕上那串熟得不能再熟的號碼,酒勁往上涌,心跳得快得要撞破胸腔。

她咬了咬牙,指尖抖著按了撥出鍵。

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,沈硯洲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,帶著點不敢置信的驚喜,還有點小心翼翼的軟:“周晚?

你怎麼還沒睡?”

周晚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,拿著手機的手都在抖,半天沒說出話來,只對著聽筒“嗯”了一聲。

掛了電話,周晚抓起包就往酒吧門口跑,林桃在後面笑著喊“你慢點!”

,她也沒回頭。

推開酒吧門的瞬間,港城的晚風裹著梧桐葉的香吹過來,她一眼就看見路燈下站著的沈硯洲。

他穿了那件她上次說好看的深灰色衛衣,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,看見她出來,嘴角一下子揚起來,對著她張開了雙臂。

路燈的暖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下頜線描得很柔和,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,周晚第一次覺得,這個男人居然這麼好看,好看得她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
她沒有猶豫,加快腳步跑過去,一頭扎進他懷里。

沈硯洲的懷抱很暖,帶著淡淡的雪松香味,他收緊手臂,把她抱得很緊,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貝。

周晚把臉埋在他胸口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,壓在心里七年的那塊沉甸甸的石頭,好像終于松動了,一點點沉了下去,堵了好久的胸口,一下子就通了。

“怎麼跑這麼快?

不怕摔?”

沈硯洲的聲音在她頭頂響,帶著點笑,低頭在她發頂輕輕落了一個吻,“好了,我們回家了。”

他拉著她的手往車那邊走,周晚的手指扣著他的,暖得很踏實。

車慢慢駛離酒吧門口,沒有人注意到,酒吧角落的卡座里,一個穿黑T恤的男人收起了正在偷拍的手機,屏幕上是兩人緊緊擁抱的畫面,他指尖一動,把照片發給了備注“陸哥”

的聯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