乖,乖一點
第 2 章 · 约 1963 字
回到半山別墅時,客廳的燈已經全亮了。
林知遙站在落地窗前,沒有換鞋,也沒有脫下外套。
窗外山色沉沉,玻璃上映出程硯深走近的影子,深色西裝,眉眼冷淡,像剛才車前那一場狼狽的對峙從未發生過。
他把手機倒扣在茶幾上。
林知遙看著那個動作,忽然很輕地說:「我們分手吧。」
程硯深抬眸。
她的聲音比自己想象中平穩:「你心里放不下她。」
這句話在空曠的客廳里落下去,竟然沒有回聲。
林知遙原以為自己說出口時會哭,或者至少會發抖,可她沒有。
她只是覺得累,像獨奏會結束後握弓的手,明明還保持著姿勢,力氣卻已經一寸寸散盡。
程硯深盯著她看了幾秒,神色沒有太大變化。
「別鬧。」
他說。
林知遙彎了彎唇:「我沒有鬧。」
「林知遙。」
他的語氣低了些,帶著一種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耐心,「今天的事,我已經處理了。
她不會再來找你麻煩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?」
這才是程硯深。
他永遠知道怎樣解決外部問題。
有人挑釁他的妻子,他可以出面;有人議論他的婚姻,他可以壓下去;有人越界,他可以讓對方付出代價。
可他從來不覺得,他心里那一點沒有清理干凈的舊痕,也會傷人。
林知遙看著他,忽然想笑。
程硯深果然皺眉:「乖一點,我們能過很久。」
乖一點。
這三個字像一枚很小的針,輕輕扎破了她最後那點可笑的期待。
她真的笑了,笑容很淺,甚至仍然溫柔,只是沒有一絲溫度。
她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的生日。
餐廳訂在家里,蛋糕上鋪著薄薄一層白霜,蠟燭從晚上八點插到凌晨一點,管家來問了三次要不要先收起來,她都說再等等。
後來蠟燭沒有點,奶油塌了一角。
她獨自坐在餐桌前,看著手機里那條始終沒有回復的消息。
那一夜,程硯深在機場。
接蘇晚棠回國。
後來林知遙一個人上樓。
臥室很安靜,安靜得連手機解鎖的聲音都顯得突兀。
她坐在床沿,翻開那段不該被她看見、卻偏偏被她看見的群聊記錄。
起因是陳帆發了一張機場新聞截圖,語氣輕佻得像平時開玩笑。
陳帆:深哥,舊愛歸國,什麼感想?
群里跟著刷了幾句起哄。
有人說蘇晚棠當年走得干脆,如今回來得也巧;有人說程硯深現在什麼都有了,不知道還記不記仇。
林知遙盯著屏幕,指尖有點涼。
她知道那些舊事。
蘇晚棠曾經陪過程硯深一段最艱難的日子,也在他最一無所有的時候離開。
理由并不新鮮,現實、前途、體面,隨便哪一個詞都比愛情鋒利。
後來程硯深站起來,辰遠集團一路擴張,所有人都說他終于贏了。
可贏了的人,為什麼要親自去接那個輸給現實的人?
群里安靜了很久。
程硯深終于回復:閑得慌?
很冷淡,很像他。
陳帆不怕死地繼續:那嫂子呢?
你真拿嫂子當——後面的話被撤回了。
可林知遙已經看見了。
替身。
她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。
剛結婚那年,有人在酒會上借著酒意說她眉眼像蘇晚棠。
第二天,那人家的項目被辰遠集團撤資,聽說連同幾個附和的人都從圈子里消失了好一陣。
程硯深那時當著所有人的面說:「我太太只是我太太。」
多麼體面。
多麼堅定。
林知遙曾經因為這句話,偷偷開心了很久。
她甚至幼稚地想,他分得清她們,他維護的是她這個人,不是某個影子。
直到今天,她才終于明白。
他當然分得清。
正因為分得清,所以他才會在蘇晚棠回來時失控,才會在提起她時冷嘲里藏著情緒,才會把所有鋒利都壓在沉默下面,卻壓不住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
他分得清林知遙是妻子,蘇晚棠是舊愛。
也分得清,哪一個是責任,哪一個是不甘。
一滴眼淚砸在手機屏幕上,把那句「我太太只是我太太」暈成一片模糊的光。
屏幕上方,陳帆的私聊忽然彈出來。
嫂子,有些事你該知道。
林知遙看了很久,最終沒有點開。
她怕自己知道得更多,也怕自己原來早就全都知道。
一個月後,程硯深帶她去了雲上會所。
那晚是臨時應酬。
包間門推開時,煙味和酒味一起涌出來,林知遙下意識停了一下。
里面坐著幾個人,笑聲很大,桌上橫七豎八擺著酒瓶,燈光曖昧得讓人不舒服。
蘇晚棠就在那片燈影里。
她穿著一件淺色裙子,肩帶滑下一截,頭發散了,臉上仍努力維持著清冷的表情。
有人把酒杯遞到她唇邊,笑著說再喝一杯。
她偏頭躲開,那人便更興奮,像看見漂亮瓷器終于出現裂紋。
程硯深的腳步停了半秒。
很短。
短到除了林知遙,沒人會發現。
下一刻,他攬住她的腰,帶她走進去,語氣淡得近乎無聊:「眼瞎?
我太太坐這兒,看不見?」
包間里的笑聲一下子低下去。
有人立刻讓出主位,連忙賠笑。
程硯深扶著林知遙坐下,動作周到,掌心卻扣在她腰側,力道重得她幾乎吸不上氣。
林知遙垂眸,手指慢慢攥緊裙擺。
他在生氣。
可不是為她。
整晚,程硯深沒有和蘇晚棠說一句話。
蘇晚棠也沒有叫他。
兩個人像隔著整個包間的煙霧,各自端著體面,卻又在每一次別人起哄時露出破綻。
林知遙坐在他身邊,腰側被捏得發疼,疼得她甚至有點想笑。
原來一個人也可以這樣荒唐,明明被丈夫護在懷里,卻清楚地知道,他真正想護的人在對面。
又一杯酒被推到蘇晚棠面前。
「蘇小姐,最後一杯,喝完就算給程總面子。」
這句話落下,整個包間都靜了一瞬。
蘇晚棠的睫毛顫了顫,終于抬眼看向程硯深。
程硯深沒有看她,只是拿起桌上的煙盒,指節卻在盒沿停住。
林知遙忽然伸手,端起那杯酒。
酒液冰涼,杯壁上的水珠沾濕了她的指尖。
她在所有人的注視里站起來,聲音很輕:「我替她喝。」
程硯深的手猛地收緊。
疼痛從腰側炸開,林知遙卻沒有躲。
她仰頭把酒喝盡,辛辣一路燒到胃里,眼眶瞬間泛酸。
包間里沒人說話,連剛才最會起哄的人都像被按了暫停鍵。
蘇晚棠看著她,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林知遙放下酒杯,杯底碰到桌面,聲音清脆得近乎刺耳。
後來有人把蘇晚棠帶走。
門口,她腳步踉蹌了一下,卻固執地回頭,看向程硯深的背影。
程硯深仍坐著,沒有轉身。
可林知遙看見,他的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