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年執迷,一瞬清醒

留白

第 9 章 · 约 1513 字

萬米高空之上,機艙內只有醫療儀器單調而冰冷的滴鳴聲。

程硯深深陷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
他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黑色襯衫,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茍地系到最上面一顆,眉眼間依舊透著那種在權勢中浸泡多年的冷峻與從容。

只是,他搭在扶手上微微痙攣的指尖,以及額角細密滲出的冷汗,無聲地泄露了他此刻正承受的凌遲般的劇痛。

登機前,哈里醫生近乎哀求的勸阻似乎還在耳邊回響:“程先生,您的肝臟已經衰竭到了極限,現在長途飛行無異于自殺!

您到底要去干什麼?”

去干什麼?

去問她最後一句話。

去問她,當年在酒店大廳將他護在身後時,到底有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心。

他閉上眼,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見到林知遙時該說的開場白。

那些在辰遠集團會議室里殺伐決斷、不容置喙的言辭,此刻卻像生了銹的齒輪,卡殼得厲害。

他習慣了用掌控和施壓來掩飾內心的慌亂,但在她面前,所有的權勢邏輯都潰不成軍。

他悲哀地發現,自己竟然連一句完整的“對不起”都拼湊不出來。

他欠她的,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道歉能抹平的。

飛機深夜進入加利福尼亞州空域。

程硯深強撐著睜開眼,轉頭望向舷窗外。

夜色深沉如墨,但他知道,在那片土地上的某個小城,有他弄丟了的人。

他的嘴唇微微翕動,在寂靜中無聲地念出那個在心底刻了九年的名字。

突然,艙室劇烈地震動起來。

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機艙內的死寂,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。

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,在意識被無盡的黑暗吞噬的前一秒,他腦海里定格的,依然是她的名字。

同一時刻,加州小城。

傍晚的余暉透過百葉窗,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切出斑駁而溫暖的光影。

林知遙坐在客廳的地毯上,正用柔軟的絨布細細擦拭著小提琴的琴弦。

房東何奶奶坐在不遠處的搖椅上,老舊的收音機里正播放著當地的晚間新聞。

夾雜著輕微電流聲的英文播報中,隱約透出幾個突兀的關鍵詞——“來自上海的私人直升機”、“突發墜毀”、“加州空域”。

林知遙擦琴布的手微微一頓,琴弦在指尖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。

世事無常,她輕嘆了一口氣,心底忽然萌生出一絲回國的念頭。

離開這麼久,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,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那座空蕩蕩的半山別墅,或者去墓園里放下一束花。

就在這時,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,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新聞推送提示音。

她隨手點開,目光觸及屏幕的瞬間,整個人如遭雷擊。

“辰遠集團前董事長程硯深所乘私人直升機在加州空域墜毀,目前尚未發現幸存者。”

白紙黑字,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。

林知遙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,手機從掌心滑落,“啪”地一聲砸在木地板上。

她頹然地跌坐在樓梯臺階上,大腦一片空白,周遭的一切聲音仿佛都被抽離了。

她想起他簽離婚協議時劃破紙張的筆尖,想起他在海水里狼狽尋找婚戒的背影,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記憶,此刻如潮水般反撲。

過了許久,滾燙的眼淚才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,一滴一滴,重重地洇濕了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。

樓梯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,只有何奶奶的收音機還在不知疲倦地播報著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。

林知遙死死盯著那塊發燙的屏幕,視線早已被淚水模糊。

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。

在意大利卡洛·費利切劇院的聚光燈下,在帕勞那片蔚藍的沙灘上,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斬斷了那九年的糾葛,以為一紙離婚協議就能將過去抹殺得干干凈凈。

可是,當死亡以一種如此慘烈且猝不及防的方式橫亙在面前時,她才絕望地發現,那些愛與恨早就長成了血肉,糾纏成了解不開的死結。

她以為自己是在逃離,其實只是在用距離來麻痹痛覺。

他終究是用最決絕的方式,在她心里鑿下了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洞。

九年的時光,他給了她最深的痛,也給了她最無法割舍的羈絆。

窗外的落日熔金,將加州的天幕染成了一片絢爛而悲壯的橘紅。

那光影脈脈地照在她蒼白纖細的側臉上,為她鍍上了一層虛幻的輪廓,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初見的酒店大廳。

林知遙緩緩抬起手,用手背一點點擦干眼淚。

她望向窗外那片被晚霞燒透的天空,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:“你終究還是,留在了我的故事里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拿起那部屏幕還帶著淚痕的手機。

電話接通的嘟嘟聲在空蕩的房間里回響,每一聲都像是敲擊在心臟上的倒計時。

她撥通了回國航班的預訂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