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年執迷,一瞬清醒

以後

第 6 章 · 约 2468 字

客廳里的燈開得太亮,茶幾上那份離婚協議便顯得格外白,白得近乎刺眼。

程硯深盯著最後一頁她已經簽好的名字,過了很久,才抬頭看她:“你來真的?”

林知遙站在沙發另一側,手指輕輕搭在椅背上。

她其實很累,昨夜幾乎沒有睡,胃里空得發疼,可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穩:“嗯,來真的。”

“林知遙。”

他叫她的名字,語氣里終于有了壓不住的怒意,“別鬧。”

又是這兩個字。

從前她聽見,會下意識解釋,會想辦法把自己的委屈說得更溫和一點,免得他煩。

現在她只是覺得,原來一個人心死之後,連反駁都可以省掉很多力氣。

“我不是鬧。”

她說,“程硯深,我不要這段婚姻了。”

他忽然笑了一聲,伸手拿起協議。

下一秒,紙頁在他指間被撕開,聲音短促又清脆。

白色碎片紛紛落下,像一場很安靜的雪,落在深色地毯上,也落在他們九年婚姻最後一點體面上。

“我不同意。”

他說。

林知遙看著滿地紙屑,竟然也笑了笑:“你不同意,是因為舍不得我,還是因為不習慣我先不要你?”

程硯深的臉色沉下來:“蘇晚棠的事,我說過,跟你想的不一樣。

她沒那麼重要。”

“沒那麼重要?”

林知遙抬眼看他,“你缺席我的獨奏會去接她,給她留著西山公寓,讓星耀傳媒和許佳慧替她鋪路。

你說她不重要,那她算什麼?”

他薄唇抿成一條線。

她卻忽然很想把這件事問清楚。

也許不是為了答案,只是為了給自己這些年的愚蠢畫上一個句號。

“你對她,到底是報復,還是補償?”

她輕聲問,“報復她當年放棄你,還是補償那個被放棄的自己?”

程硯深的手指一頓。

那一瞬間,林知遙知道自己問中了。

很可笑,她做了九年的妻子,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參與的不是愛情,而是一場旁觀者都嫌漫長的舊賬清算。

她忽然不想再聽了。
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
她垂下眼,“我懷孕了。”

客廳里安靜得厲害。

程硯深像是沒有聽懂,眼底的陰沉慢慢裂開,露出一種近乎茫然的亮。

他往前一步,聲音低了下去:“你說什麼?”

“懷孕。”

林知遙重復,“七周。”

他的表情變得很奇怪。

像一個從來不肯認輸的人,忽然抓到了一張他以為可以翻盤的牌。

那點狂怒被驚喜壓住,他甚至伸手想碰她的肩,動作里帶著難得的慌亂。

“知遙,我們有孩子了。”

他說,“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?”

林知遙看著他的手停在半空,心里有一處地方細細地疼了一下。

不是舍不得他,是舍不得那個還沒有來得及看見世界的小生命。

可如果留下它呢?

讓它一出生就夾在她和蘇晚棠之間,成為程硯深挽留婚姻的理由,成為她一生都掙不開的繩索?

她已經在這段婚姻里輸得太久,不想連孩子也一起賠進去。

“你很喜歡?”

她問。

程硯深怔住。

林知遙慢慢抬起頭,眼睛里沒有淚,只有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冷靜:“我把它流掉了。”

空氣仿佛被抽空。

程硯深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,隨即又像被什麼狠狠刺中,所有克制轟然崩塌。

他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讓她皺眉。

“林知遙!”

“疼。”

她說。

他卻像沒聽見,眼底發紅:“誰準你這麼做的?

那是我的孩子!”

“也是我的。”

她看著他,“可是程硯深,你沒有資格要它。”

這句話很輕,卻比爭吵更殘忍。

他的手猛地松開,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己碰疼了她,又像是不知道還能抓住什麼。

他退了一步,鞋底踩在碎紙上,發出很輕的響聲。

“我錯了。”

他忽然說。

林知遙幾乎以為自己聽錯。

程硯深這樣的人,習慣了別人低頭,習慣了萬事由他決定,連道歉都像一件很難學會的外語。

他喉結動了動,聲音低啞:“蘇晚棠那邊,我會處理。

以後不會再讓她出現在你面前。

孩子的事……我們以後還會有。”

以後。

這兩個字,曾經是她最喜歡聽的承諾。

可現在它落在耳邊,只剩下遲來的荒唐。

“沒有以後了。”

林知遙說,“我請了律師,協議你撕了也沒關系,會有新的。

婚一定要離。”

程硯深看著她,眼神終于從憤怒變成了無法置信。

然後,他膝下一軟,竟然跪在了滿地碎紙中。

林知遙只看見他伸手想拉住她,下一刻,眼前的燈光忽然晃成一片。

她聽見他慌亂地叫她的名字,聲音越來越遠,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。

醒來時,是醫院的白色天花板。

護士說她身體太虛,需要靜養。

床頭放著一束花,包裝精致,花瓣上還帶著水珠。

送花的人沒有留下姓名,但林知遙不用問也知道是誰。

程硯深沒有來。

也許是不敢來,也許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。

真奇怪,從前她最怕他不來,現在他不來,她反而松了一口氣。

她躺在病床上,聞著消毒水的味道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失眠。

那時蘇晚棠的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,扎在她生活的每一道縫隙里。

她去看過心理醫生,拿過藥,也曾在深夜給程硯深打電話,想告訴他自己快撐不住了。

電話接通後,他只說:“我在忙,晚點說。”

後來就沒有晚點了。

那些夜晚她一個人熬過去,天亮後照常練琴,照常微笑,照常做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得體的程太太。

她甚至一度懷疑,是不是自己太敏感,太貪心,才把婚姻過成了這樣。

原來不是。

病房里很安靜,靜得她能聽見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聲音。

一下,又一下,像在替她倒數最後的猶豫。

林知遙抬手拔掉針頭,血珠從手背冒出來,她隨手按住,拿起手機撥通了律師的電話。

“材料我會讓人整理給你們。”

她的聲音還有點啞,卻很清楚,“婚一定要離。

財產分割我不會少拿。”

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愣了一下,很快應聲。

她掛斷電話,靠回枕上,忽然覺得自己像終于從一場漫長的高燒里醒來。

燒退了,人也空了,可至少能分辨方向了。

出院那天,醫院門口比她想象中熱鬧。

她剛走出大廳,幾支話筒和鏡頭便同時懟到面前。

閃光燈亮起的一瞬間,她下意識閉了閉眼,身旁的護士嚇得往後退,保安匆匆趕來,卻擋不住那些急切的聲音。

“林小姐,有匿名爆料說您當年插足蘇晚棠和程先生的感情,請問是真的嗎?”

“您是不是利用婚姻逼走了蘇晚棠?”

“現在蘇晚棠回國,您和程先生離婚是否因為舊情復燃?”

每一個問題都準備得很好,好到不像臨時堵人,更像有人提前寫好了劇本,只等她出丑。

林知遙幾乎立刻想到了蘇晚棠。

這確實像她的手筆。

輕飄飄遞出一個“匿名爆料”,不用自己露面,就能把林知遙釘在第三者的位置上。

她如果當場否認,記者會追問細節;她如果憤怒失態,視頻剪出來更好看。

那麼,不如給她們一個更好看的。

林知遙的手指悄悄攥緊包帶,臉色本來就蒼白,此刻更顯得搖搖欲墜。

她避開鏡頭,往後退了一小步,眼睫輕顫,像是被問題刺中了最不能提的秘密。

“我……”她聲音很低。

記者們立刻安靜了一瞬,所有鏡頭都更近了。

林知遙抿了抿唇,像努力鎮定卻失敗:“我無話可說。”

她說完便低頭往車邊走,步子有些亂。

保安替她隔開人群,記者們卻興奮起來,仿佛已經抓住了某種默認。

有人追著問,有人當場發消息,鏡頭里的她蒼白、躲閃、沉默,簡直完美得像一份認罪書。

當天傍晚,剪輯過的視頻被營銷號掛上熱搜。

標題起得很會煽情:古典才女錯失豪門舊愛,原配面對插足質疑沉默離場。

評論區很快被蘇晚棠的粉絲占滿。

“怪不得蘇晚棠這些年這麼慘,原來是被人搶了人生。”

“林知遙看起來就心虛,真正清白的人為什麼不解釋?”

“心疼蘇晚棠,和神秘大佬校園戀情被拆散,這是什麼意難平文學。”

林知遙坐在車里,安靜地看完那些評論,甚至還很認真地點開了轉發量最高的一條。

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她,似乎想勸,又不敢開口。

她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
原來一個人不解釋的時候,真的會顯得很心虛。

那麼蘇晚棠,希望你也能一直這麼認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