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堤
第 7 章 · 约 2036 字
游艇駛離碼頭的時候,拍賣會剛進行到一半。
甲板上燈光明亮,海風把香檳塔邊的白玫瑰吹得微微發顫。
林知遙沒有再進艙內,那里有太多笑聲、寒暄和若有若無的視線,像一張柔軟卻密不透風的網。
她站在欄桿旁,手指搭在冰涼的金屬上,忽然覺得這片海比那些人的同情和探究都要誠實得多。
身後有高跟鞋聲停住。
蘇晚棠走到她身邊,臉上的妝仍然精致,卻遮不住眼下的青色。
她比屏幕里憔悴,唇色也淡,只有眼神還是那樣輕而冷,像終于等到一個無人能插手的時機。
「林小姐。」
她微笑,「你最近過得很好吧?」
林知遙側頭看她一眼,沒有接這句無意義的寒暄。
蘇晚棠也不需要她接。
她看向海面,聲音低下來,像一句嘆息:「我一直以為你至少有點自尊。
程硯深心里是誰,你比誰都清楚。
現在連孩子都拿出來綁住他,不覺得難看嗎?」
林知遙的指尖微微一頓。
很輕,輕到連她自己都幾乎沒有察覺。
她以為那件事已經被她處理得足夠平靜,可是有人把它當成籌碼說出口時,身體還是比理智先一步記起了疼。
她沒有說話。
蘇晚棠于是以為她被刺中了,唇角彎得更明顯:「我只是想要回本來屬于我的生活。
我離開過,可我回來了。
有些位置,不是誰坐久了,就真的是誰的。」
林知遙忽然有點想笑。
原來人到絕路時,連邏輯都會變得這麼省事。
喜歡過,就是所有權。
離開過,也可以叫暫存。
別人九年的婚姻,在她嘴里輕飄飄地變成了一張占座的紙條。
蘇晚棠看著她,聲音柔得幾乎像勸告:「你盡快離婚,對大家都好。
否則網上那些話,還會繼續。
你知道的,網友只相信他們愿意相信的故事。」
「比如你和程硯深的意難平文學?」
林知遙終于開口。
蘇晚棠臉色一僵。
林知遙轉過身,背後是深藍的海,燈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,反而顯出一種很安靜的清醒:「蘇晚棠,如果他真的要娶你,你今天不會來找我。」
「你——」「你也不用拿輿論逼我。」
林知遙語氣平穩,「你能讓媒體相信,能讓粉絲相信,能讓路人相信,可你不能讓程硯深主動開口離婚。
所以你才來逼我。」
蘇晚棠的手指攥緊了小包。
這一瞬間,她臉上那層清冷從容終于裂開了一點。
林知遙看見了,心里卻沒有勝利的快意。
原來她們爭來爭去,不過是在同一個男人的遲疑里,互相證明自己有多狼狽。
甲板另一端忽然安靜下來。
有人低低吸了口氣。
林知遙還沒回頭,就從蘇晚棠驟然變白的臉色里,知道來的人是誰。
程硯深穿過人群走來,臉色鐵青。
燈光從他肩側擦過去,襯得他整個人冷硬得近乎陌生。
他沒有看旁人,甚至沒有先看林知遙,只是一把扣住蘇晚棠的脖頸,將她逼得後退半步。
全場嘩然。
「我說過,別再出現在她面前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,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。
蘇晚棠抬手抓住他的手腕,眼里先是不可置信,隨後泛出一點水光:「程硯深,你從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相機的快門聲終于反應過來,密密地響起。
有人驚呼,有人後退,也有人興奮得連酒杯都忘了放下。
慈善拍賣會最昂貴的拍品,忽然變成了這一幕豪門失控現場。
林知遙站在原地,看著程硯深松開手,看著蘇晚棠捂著喉嚨咳得彎下腰。
如果是從前,她大概會心軟。
也許會因為他終于站在她這邊而生出一點遲來的委屈和歡喜。
可現在她只覺得累。
這場維護來得太晚,也太準。
準到剛好在所有鏡頭面前,準到足夠讓人看見辰遠集團總裁對太太的偏袒和底線。
至于蘇晚棠疼不疼,林知遙疼不疼,似乎都沒有那麼重要。
程硯深轉身追上她時,她已經走到樓梯口。
「知遙。」
他叫住她,聲音里壓著一種陌生的急促,「我帶你去看冰川。」
林知遙停下。
這句話來得太突然,像一個笨拙的補償。
她曾經在很久以前說過,想去很遠的地方,看藍色的冰和沒有邊際的雪。
那時他在看文件,只嗯了一聲。
她以為他沒聽見,後來也就不再提。
原來他聽見過。
可是聽見和記得,中間隔著九年。
記得和愿意陪她去,又隔著一個蘇晚棠、一個孩子、無數個她等不到他的夜晚。
「不必了。」
林知遙輕聲說,「以後我會自己去。」
程硯深的眉心驟然收緊:「你一定要這樣?」
「程硯深,我不是在和你賭氣。」
她看著他,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可以這麼平靜,「我是真的不想再和你一起看這個世界了。」
他像是被這句話刺得停了一下,手指在身側慢慢握緊:「你到底要我怎麼做,才肯不離婚?」
林知遙看了他很久。
然後她低頭,慢慢摘下無名指上的婚戒。
那枚戒指戴了九年,剛取下來時,指根有一圈很淺的白痕。
她以前總覺得那是婚姻留下的印記,現在才知道,也不過是皮膚一時沒曬到太陽。
她抬手,將戒指拋向海面。
小小的銀光在燈下閃了一下,隨即墜入黑藍色的水里,濺起一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水花。
林知遙說:「你若能找回,我便答應。」
周圍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程硯深看著海面,幾乎沒有猶豫,脫下外套便翻過欄桿跳了下去。
海水被砸開,白色浪花猛地翻涌。
甲板上徹底亂了,工作人員大喊著去拿救生圈,記者們卻比任何人都清醒,鏡頭一支支探向海面。
程硯深在水里沉下又浮起,濕透的襯衫貼在身上,平日里那種從容和掌控被海水沖得狼狽不堪。
他一次次潛下去。
當然找不到。
一枚戒指落進海里,和一段婚姻落進時間里一樣,看似還有位置可尋,實際上早已經被暗流帶走。
林知遙扶著欄桿看著他,心口并不痛快,甚至有一點很輕的悲涼。
她終于明白,程硯深未必是真的愛她。
他只是習慣了她愛他,習慣了她永遠站在原處,習慣了無論他把目光投向哪里,回頭時都有一個人替他守著家和體面。
如果她今天回頭,明天還會有另一個蘇晚棠。
也許名字不同,方式不同,可她仍然會在他的遲疑和施舍里,把自己一點點耗盡。
身後傳來他的喊聲,混著海風和快門聲,聽不真切。
林知遙沒有再看。
她轉身走進艙內,手機在手袋里震動。
經紀團隊發來消息,網上輿論已經繼續發酵,他們會按原計劃放出證據,把這三個人之間真正的時間線公之于眾。
她垂眸看完,指尖輕輕按滅屏幕。
原來離開一個人最難的,不是走出他的視線。
是終于承認,自己曾經那麼認真愛過的人,真的不值得她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