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的鹹豆漿

第八章

第 8 章 · 约 1369 字

新店開張第一天,營業額不到舊店的一半。

市場早上的客群不同。老人嫌豆漿二十五元太貴,買菜的人習慣另一傢四十年的燒餅。醫院團體訂單因距離增加,外送費也變高。

芷雯凌晨兩點起床,賣到十一點,只剩三千八百元。扣掉原料、工讀生和瓦斯,幾乎沒有利潤。

更痲煩的是市場自治會。新店前任房客積欠兩年清潔費,主委認為店面換人不等於帳消失,要求芷雯先繳三萬六才準把廚餘桶放進公共區。房東說租約寫現況交付,舊債與他無關。

芷雯不肯替前房客付,前三週每天自己騎機車載廚餘去合法回收點。豆渣一桶二十公斤,轉彎時灑過一次,整條褲子都是痠味。周宇成要幫,她只讓他載空桶,因為醫院制服沾廚餘比浪漫更像職災。

她查出清潔費是向營業人收取,不能隨店面轉嫁。自治會仍不高興,說市場做人不能只看法條。芷雯同意補繳自己開店後的三週,也輪值清排水溝。主委沒有道歉,隔月卻把她的店名排進廚餘清運表。

工讀生小嫻在這段期間提出離職。她凌晨一點半從三重搭計程車來,車資吃掉一個多小時工資。舊店離她男友住處近,新店換址後不劃算。芷雯原本以為依法投保、準時給薪就算好老闆,這才發現排班地點改變本身也會逼人走。

她留不住小嫻,只把最後一個月交通補貼算進薪水,另招住附近的二度就業婦女美玲。美玲動作沒有小嫻快,卻知道市場每傢攤販的口味,也知道哪位老人說下次付通常真的會付、哪位永遠不會。

兩人為賒帳吵過。芷雯要全部記名,美玲說熟客買一杯二十五元還查證件會被笑。最後店裡放一只透明小盒,忘帶錢的人自己寫日期和品項,下次補。第一個月少了兩百七十元,第二個月有客人多放五百,說替忘記的人補。

芷雯沒有把這件事拍成感人短片。那五百元也不是市場人情足以取代制度的證明。她仍每天對帳,少多少就記多少。

新店的餐飲登記因洗手槽位置不符被退件。承包水電的師傅說塞個紅包比較快,芷雯不給,重新敲牆改管。開店第二個月幾乎都在付以前沒算到的錢。她好幾次想起加盟品牌的報價,半夜坐在麵粉袋上算,若現在回頭,對方還要不要。

周宇成沒有說「妳一定可以」。他陪她把設備列出售價格,算出若第三個月營業額仍未達標,關店能剩多少。退路被寫成數字後,芷雯反而敢再做一個月。

周宇成下班後來,帶了一盆俗氣的發財樹。

「誰送早餐店盆栽?」

「店員說開幕都送這個。」

「會長小飛蟲。」

「那放外面。」

他把樹搬去騎樓,坐下吃一套燒餅夾蛋。芷雯問好不好吃,他說普通。她拿鍋鏟敲桌,兩人終於笑出來。

周父適應護理之傢很慢,三次要求兒子接他回傢,也三次在真正要出院時改口。老人和同房室友每天比誰的孩子比較晚來。周宇成一週探視四次,仍被嫌少。

芷雯沒有陪他每次去。她偶爾做鹹豆漿凍,請物流送,不再把照顧父親當成兩人約會方式。

他們第一次正式約會是在新店休息日。周宇成先傳三個時間,芷雯選週一下午。他們看了那部已下檔很久的電影,在二輪戲院各買一杯飲料。電影不好看,中途有人手機響,後排小孩一直踢椅揹。

散場後,周宇成問:「這算浪費時間嗎?」

「算。」

「下次還要嗎?」

芷雯想了一下:「可以換一部。」

兩人沒有在戲院門口接吻。她趕著去買隔天用的蔥,他陪她到市場,提了十公斤洋蔥後才問為什麼約會還要搬貨。

「你不是說排隊?」

「排到了是做苦力?」

「可以放棄號碼牌。」

他換手繼續提,沒放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