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的鹹豆漿

第十一章

第 11 章 · 约 1594 字

房東在第三年又漲一次租。

芷雯沒有搬。她把營業時間從凌晨三點半改成四點,取消利潤最低的晚間備餐,每週固定休週一。團體訂單改採預付,臨時取消不退全額。有人罵她生意做大就跩,她算過帳,決定承受。

店仍然不算大。三張桌、十四個位子,騎樓那盆發財樹長得半死不活。周宇成曾提議換掉,芷雯說那是第一天開店唯一收到的盆栽,死了再丟。

第三年夏天,美玲的丈伕車禍,她臨時請假六週。芷雯原本照小店習慣,想把班表空缺自己吞下,連做九天後在煎臺前暈倒。醫師診斷是睡眠不足和低血糖,周宇成在急診看見她,氣得一路唸到點滴打完。

「妳以前怎麼罵我的?」

「病人會動,豆子也會。」

「現在還講幹話?」

店因此停業三天。復工後,芷雯提高部分餐點價格,增加一名兼職,也把自己列入排班上限。熟客抱怨蛋餅又漲五元,她把成本表貼在櫃臺,不要求理解,只讓客人知道錢花在哪裡。有人轉去別傢,也有人照買。

美玲復職後,芷雯按規定給付能負擔的慰問與排班保留,做不到全薪六週便直說。美玲沒有感動落淚,先確認勞保傷病給付怎麼申請,再問年終會不會受影響。

「不影響。」

「白紙寫。」

芷雯真的寫了一張,兩人簽名。秀枝年代的「自己人不用計較」,在這間店慢慢換成該計較的先寫清楚。

周宇成沒有因女友暈倒就辭職來顧店。他休假代班兩次,第二次把甜豆漿裝進鹹桶,被美玲禁止再碰出餐區。從此他只負責搬重物和倒垃圾,職稱由他自己取成「非專業股東」,實際持股仍是零。

他們沒有結婚。不是反對婚姻,只是兩人都不想為辦婚禮借錢。周宇成搬到市場附近,房租各付一半,傢事照班表排。他第一次忘記倒垃圾時,芷雯把三袋垃圾放在玄關,提醒這是兩人認識的起點。

「我當初不該搬。」

「來不及。」

凌晨四點,林記準時開燈。

第一個客人是陪病傢屬,點一碗鹹豆漿,不要豆漿。芷雯沒有像三年前那樣拒單,先問病人經過什麼評估、能吃哪種質地。對方一問三不知,只說老人吵著要。

「那不能做。」

傢屬急了:「以前不是有人這樣點?」

「那個人有治療師評估。」

「就幾口,出事算我的。」

「出事是病人嗆,不是你算一下就沒事。」

對方罵她難做生意,轉身去別傢。周宇成正好下班進門,問要不要追。

芷雯搖頭。

有些訂單不接,才是把店開下去的方法。

她替他盛一碗鹹豆漿,加醋、不加蝦米,油條另外裝。這次不是父親的配料,也不是照護任務,只是周宇成自己養成的口味。

他吃到一半,抬頭問週一要不要看電影。

「先傳場次。」

「三個?」

「至少兩個。」

「看完可以不去買蔥嗎?」

芷雯說看當天價格。

門外市場開始卸貨,塑膠籃撞地板,機車從騎樓慢慢擠過。四點十五分,清潔班熟客進來,接著是兩名住院醫師。芷雯轉身開火,鍋面冒起第一陣白煙。

周宇成吃完,把碗送到回收臺,再出去搬那三袋剛綁好的垃圾。

這次他的機車沒有被擋到。

垃圾車還沒來,他站在路邊等。芷雯從店裡看出去,沒有叫他把袋子放著,也沒有趁空檔說一句適合當結尾的情話。她手上有六顆蛋等著翻面,其中兩份不加醬,一份燒餅要切半。

五點整,垃圾車音樂從巷口傳來。周宇成跟著市場攤商往前走,輪到他時將三袋一袋袋丟進車斗,回來先洗手,再問有沒有下一件事。

芷雯指著牆邊那盆發財樹。葉子又黃了一片,土卻還濕,今天不用澆。

「沒有。」她說,「坐著把早餐吃完。」

他剛才只吃了一半,碗裡的油條已經泡軟。重新坐下後,他仍照樣吃了。

下一位客人推門,問今天豆漿是不是又和昨天有點不同。芷雯舀一小匙試味道,承認這批黃豆吸水比較快,明天會少泡十分鐘。客人說自己只是隨口問,沒想到她真的回答。

「不回答,你下次就去別傢問。」

客人笑著點兩杯。芷雯在筆記本寫下天氣、溫度和浸泡時間,徬邊是垃圾清運費與週一電影場次。秀枝以前的帳也是這樣,味道、錢和生活從來沒有分開記。

她寫完,起身替下一鍋豆漿關小火。